無數頂盔摜甲的蒙古騎兵在校場上馳騁演練,馬蹄聲如雷鳴滾,捲起漫天黃塵。步兵方陣喊著號子,槍刺擊,作整齊劃一,殺氣騰騰。
更遠,是龐大的輜重車隊、群嘶鳴的戰馬、以及高聳的瞭塔與簡易工事。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鋼鐵、牲畜糞便和汗水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這才是真正的戰爭機,是橫掃歐亞、令無數文明慄的蒙古鐵騎主力!個人武功再高,面對這排山倒海、紀律嚴明、悍不畏死的千軍萬馬,又能如何?
尹志平腦海中不浮現出關於楊家將的慘烈記載——金沙灘一役,楊大郎代主赴會,被箭刺蝟;楊二郎為護兄長征袍,力殺四門,最終被遼軍鐵騎淹沒,刃分;楊三郎被馬踏如泥……那是何等的忠烈,何等的悲壯!
楊四郎能教出蕭遠山那等近乎妖孽的徒兒,其自修為只怕已臻化境;楊五郎遁空門後更掃地僧那般神鬼莫測的天龍第一高手。
如此推之,七郎八虎,恐怕人人皆有蕭遠山、慕容博級別的驚世駭俗之能。然而,金沙灘一役,這般豪華到足以橫掃半個江湖的頂級戰力配置,在遼國鐵騎結的戰陣、如蝗箭雨、層層圍困之下,依舊力戰而竭,相繼殞沒。
這淋淋的事實昭示著一個殘酷的真理:在冷兵時代的戰爭洪流面前,個人武勇,哪怕已達武學巔峰,其作用亦存在極限。
千軍萬馬、如林刀槍、紀律與陣型所凝聚的集殺戮效率,遠非單打獨鬥或小規模混戰可比。
縱使你武功通玄,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可面對四面八方無休無止的絞殺、消耗,息終有盡時,之軀終會疲敝。戰場,是另一種規則的世界。
游牧民族的騎兵,來去如風,衝擊力強悍,個質與騎本領往往優於農耕民族,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當這散漫的游牧力量被吉思汗的天才組織一個高度集權、紀律嚴明、戰靈活的龐大戰爭機時,其發出的威力,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
漢高祖劉邦,挾垓下戰勝項羽、一統天下之餘威,面對匈奴冒頓單于,仍不免有“白登之圍”之恥,靠陳平奇計方得。
漢武帝劉徹,舉全國之力,衛青、霍去病等名將輩出,足足打了五十年,耗盡文景之治的積累,方將匈奴徹底擊潰,使之“漠南無王庭”。
而距離更近的金國,若非蒙古在北方驟然崛起,以其猛安謀剋制度與逐漸漢化的戰力,恐怕國祚還會延續更久。歷史的長卷,早已用與火寫明瞭在冷兵時代,一個組織起來的游牧帝國有多麼可怕。
尹志平正沉浸在這浩大軍威與歷史思緒帶來的震撼與凝重中,忽覺一道冰冷怨毒的目如跗骨之蛆,釘在自己背上。他不用回頭,也知是包峰。
只見包峰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催馬向前,跑到大軍前方一支剛剛迎出、儀仗鮮明的隊伍前,對著為首一名按轡徐行的年輕男子,竟是單膝地,行了一個極恭敬的軍禮,然後急切地低聲稟報著什麼,姿態與此前在阿里不哥面前的倨傲判若兩人。
那男子極為年輕,看相貌不過二十七八歲,生得面如冠玉,眉飛鬢,一雙眸子黑白分明,清澈宛若寒潭,顧盼之間卻自有淵渟嶽峙的沉凝氣度。
他未著沉重甲冑,只一玄繡金的箭袖錦袍,外罩一領銀狐裘披風,腰束玉帶,懸掛著一柄形制古樸的連鞘長劍。下一匹通如雪、無半雜的“照夜玉獅子”,神駿非凡。
他騎在馬上,姿拔如松,雖年紀輕輕,但周遭那些剽悍的蒙古將領、甚至他後肅立的親衛,向他的目皆充滿了敬畏。
此人彷彿天生便是焦點,俊無儔的容貌下,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養的無形威儀,更有一種源自深厚武功修為的、令人心悸的迫。
尹志平心中一,如此年輕,氣度卻如此不凡,能讓跋扈的包峰如此服帖,份必然極高。
只見那年輕男子聽包峰說完,目甚至未看包峰,只是遙遙向尹志平這邊投來一瞥。那目平靜無波,既無好奇,亦無審視,卻如兩道冰冷的劍鋒,瞬間穿了人群與距離,讓尹志平微微一,靈覺自發預警——此人武功極高!且心深不可測!
這時,月蘭朵雅已策馬來到尹志平邊,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繃,低聲道:“哥哥,那人便是我師父座下二弟子,耶律景仁。他是耶律楚材侄子,也是……也是耶律齊的堂兄。現任大汗庭‘必闍赤’(書記)兼‘探馬赤軍’副都元帥,是貴由大汗最信任的心腹近臣之一。他……天資超絕,深得師父真傳,武功智謀,遠在包峰這等莽夫之上。此番南征大軍中,貴由汗一系便以他為首,三哥(阿里不哥)亦要讓他三分。”
尹志平恍然,原來如此!
耶律景仁!耶律齊的堂兄,如此年輕便居高位,執掌實權,更是混元真人的高徒,難怪有這般氣度威勢。
阿里不哥的忍剋制,恐怕很大程度上源於對此人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勢力的忌憚。這忌憚,不僅源於耶律景仁個人的武功與權柄,更源於他所承襲的那個顯赫姓氏所代表的、已深深嵌蒙古帝國理的力量——耶律楚材雖已故去且在權力鬥爭中遭排,但他生前力推的“以儒治國”方略與文治制度,已如商鞅之法般為帝國統治漢地不可或缺的基石。
耶律家族作為這套漢法系最權威的詮釋者與執行者,其政治產與知識權威,使得這個家族在蒙古貴族中擁有了獨特而穩固的地位。
耶律景仁便是這份產在軍中的年輕化,他既是耶律楚材文治理念的繼承者,又是混元真人的弟子,這種雙重份讓他能周旋於漢法與舊俗之間,為連阿里不哥這等實權王爺也不願輕易撕破臉的關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