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沿岸的初秋,本該是海水澄澈、葡萄的季節。但1941年的9月,敖德薩這座被譽為“黑海珍珠”的港口城市,卻被戰爭的鐵鏽與硝煙徹底玷汙。城市外圍,一道道新挖掘的戰壕和鐵網如同醜陋的傷疤,切割著原本饒的土地。遠,隸屬於羅馬尼亞皇家陸軍第四集團軍的炮兵陣地,正進行著例行公事般的炮擊,炮彈劃過沉悶的弧線,落在蘇軍堅守的防線或無人地帶,炸起一團團裹挾著泥土和碎石的煙塵。這炮聲缺乏一種決死的瘋狂,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證明自存在的喧囂。
在距離前線不足五公里的一半塌的農舍裡,揚·杜米特雷斯庫將,羅馬尼亞第5步兵師的師長,正對著攤在彈藥箱上的作戰地圖鎖眉頭。地圖上,代表德軍進攻主力的黑箭頭壯而凌厲,直指城市核心,而代表他麾下幾個團的藍標記,則像幾片單薄的葉子,被刻意放置在德軍側翼相對“安全”但又無法完全離接的區域。他的部隊,名義上參與了這場由德國第11集團軍主導的、旨在拔除蘇軍黑海艦隊最重要基地之一的大規模圍城戰,但實際上,他們接到的最高指令,來自布加勒斯特,來自國王陛下本人,卻與眼前德軍事參謀部下達的進攻命令背道而馳。
“又來了,”師參謀長拿著剛收到的電文,踩著地上的磚塊瓦礫走了進來,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憤懣,“德國第30軍指揮部,‘催促’我師左翼之第23步兵團,於明日拂曉,向蘇軍‘十月革命’農場外圍支撐點發起‘堅決的、牽制進攻’,以配合德軍‘骷髏’師對彼列科普地峽的主攻。”
杜米特雷斯庫接過電文,掃了一眼,隨手扔在地圖上,彷彿那紙張燙手。“堅決的、牽制進攻?”他冷笑一聲,聲音沙啞,“翻譯過來,就是讓我們去啃蘇軍最的骨頭,吸引火力,好讓他們的‘骷髏’老爺們流點。而我們計程車兵,流的就不是了嗎?”
農舍外,約傳來傷兵後撤時痛苦的和運輸卡車顛簸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塵土、腐爛和消毒水混雜的刺鼻氣味。第5師自投敖德薩戰線以來,並未參與大規模突擊,但即使在相對“靜止”的防和零星火中,傷亡數字也在悄無聲息地攀升。狙擊手的冷槍、突如其來的炮火反擊、惡劣衛生條件導致的疾病,都在一點點吞噬著這支軍隊的生命力。
“將軍,我們該如何回覆?”參謀長低聲問道,目裡帶著詢問。他清楚師長,也清楚那位遠在布加勒斯特的國王的真實意圖。但直面德國人的力,並非易事。
杜米特雷斯庫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農舍唯一的窗戶前,過被震裂的隙向外面。視野所及,是一片被戰火的荒蕪。焦黑的樹幹,彈坑累累的田野,遠城市廓線上不時騰起的火和濃煙。他想起了離開布加勒斯特前,在那次絕的前軍事會議上,埃德爾一世陛下那雙鷹隼般銳利,卻又深藏著憂慮的眼睛。
“杜米特雷斯庫將軍,”國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斤,敲打在每一位與會將領的心頭,“你將帶領第5師前往東線。但你要牢記,你的任務,不是為希特勒的‘新秩序’開疆拓土,也不是為了滿足我們某些‘盟友’的虛榮心。你的任務,只有兩個:第一,在名義上履行我們作為軸心國員的‘義務’,避免授人以柄,招致德國直接的軍事幹預或政治上的徹底決裂;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盡一切可能,儲存第5師的骨幹力量,減無謂的傷亡。我們羅馬尼亞的鮮,必須為羅馬尼亞的未來而流,而不是潑灑在異國的土地上,為了一個註定要毀滅我們,或者最終會拋棄我們的帝國。”
陛下當時走到巨大的東歐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敖德薩的位置。“這裡,是一個泥潭。蘇聯人會為了這座以沙皇名義建立的城市流盡最後一滴。而德國人,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用我們計程車兵去消耗蘇聯人的子彈。你,以及所有前線的指揮,必須學會在這種夾中生存。要‘積極’地報告,‘謹慎’地行,‘客觀’地陳述困難。必要時,可以打一些仗,但絕不能是拼老本的仗。總參謀部會為你們提供一切‘合乎理’的後勤延遲和戰調整的理由。明白嗎?”
“明白,陛下!”當時杜米特雷斯庫和其他將領一樣,立正,敬禮,心中充滿了為國王和國家承擔特殊使命的沉重與決然。
此刻,在這座前線農舍裡,德軍的命令如同催命的符咒,而國王的囑託則是必須堅守的底線。
“回覆德軍第30軍指揮部,”杜米特雷斯庫轉過,眼神恢復了冷靜與果斷,“我第23步兵團經過連日激戰,兵疲憊,彈藥,尤其是步兵伴隨火炮的炮彈亟需補充。且據航空偵察(雖然我們的空軍支援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和前線偵察兵報告,‘十月革命’農場蘇軍防工事堅固,火力配系嚴,至有一個加強營的兵力,並配屬有大量反坦克炮和迫擊炮。在目前條件下,倉促發進攻,恐難達戰目標,並可能導致‘不必要的’重大傷亡。請求給予24小時時間進行休整、補充彈藥,並進行更詳細的敵偵察。同時,請求德軍炮兵給予更長時間、更集的火力準備,並提供至一箇中隊的空中支援,以制蘇軍火力點。”
這是一份典型的、按照國王陛下和總參謀部授意神擬定的回覆。充滿了軍事語,看似嚴謹、負責,實則核心就一個字——“拖”。強調困難,誇大敵,索取自缺乏的支援,將進攻的責任和前提條件部分轉嫁給德軍。
“是,將軍!”參謀長立刻領會,臉上甚至出一不易察覺的讚許。他轉去安排發報。
杜米特雷斯庫知道,這份回覆肯定會引來德軍聯絡的不滿甚至斥責。但他必須頂住。這不僅僅是戰層面的討價還價,更是一場微妙的心理戰和政治仗。他在試探德軍的底線,也在為後續可能更多的類似命令,樹立一個“先例”。
果然,不到兩小時,一名德軍派駐第5師的聯絡,一位名霍夫曼的中校,就氣沖沖地找到了師部。他材高大,穿著筆的德軍野戰灰制服,臉上帶著日耳曼軍人特有的傲慢與不耐煩。
“杜米特雷斯庫將軍!”霍夫曼甚至沒有完全敬禮,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羅馬尼亞語說道,“貴師的回覆令人無法理解!‘十月革命’農場只是蘇軍外圍一個普通的支撐點,據我軍報,守軍力量薄弱,士氣低落!貴部擁有絕對的兵力優勢,一次果斷的突擊就能解決問題!為什麼要拖延24小時?時間就是生命,就是勝利!元首的軍隊正在東線每一個角落高歌猛進,我們不能因為盟友的……猶豫,而貽誤戰機!”
杜米特雷斯庫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不不慢地開口,語氣甚至帶著一“誠懇”的無奈:“霍夫曼中校,我非常理解貴軍追求速勝的決心。但是,作為前線指揮,我必須對我士兵的生命負責。您所說的‘兵力優勢’,是建立在紙面上的。我的第23團在之前的防戰中承了不小的力,需要時間恢復戰鬥力。至於貴軍的報……”他頓了頓,拿起一份師屬偵察分隊剛送來的、明顯帶有誇大分的報告,“可能與我們的前線觀察有所出。蘇軍在那個區域的防,比想象中要頑強得多。沒有充分的炮火準備和空中支援,我計程車兵衝上去,只是送死。我相信,這也不是貴軍希看到的,盟友之間需要的是有效的配合,而不是無謂的犧牲。”
他特意強調了“盟友”和“無謂的犧牲”這兩個詞。
霍夫曼中校的臉漲紅了,他想反駁,但杜米特雷斯庫擺出的“客觀困難”和“對士兵負責”的姿態,讓他一時找不到太好的切點。他只能強調:“將軍!這是命令!軍指揮部的命令!必須執行!”
“中校,”杜米特雷斯庫的臉也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強了一些,“我並沒有拒絕執行命令。我只是在請求執行命令所必需的先決條件。如果軍指揮部認為我的評估過於保守,我願意親自陪同貴軍派出的觀察組,前往最前沿陣地,實地評估敵和地形。但在條件不備的況下,我無法拿我士兵的生命去冒險,進行一場註定失敗的進攻。如果因此導致戰線出現,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他把“責任”二字咬得很重。這是一種晦的威脅——如果你們著我打,打了敗仗,責任你們也要承擔一部分。
霍夫曼死死地盯著杜米特雷斯庫,似乎想從這位羅馬尼亞將軍平靜而堅定的臉上找出怯懦或敷衍的痕跡,但他失敗了。他最終狠狠地一跺腳:“我會將貴師的態度,如實向軍指揮部報告!希將軍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說完,他怒氣衝衝地轉離去。
著霍夫曼的背影,杜米特雷斯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第一回合,算是頂住了。但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敖德薩的戰事越是焦灼,德軍施加的力就會越大。柏林那位元首的耐心是有限的,而羅馬尼亞軍隊這種“出工不出力”的狀態,不可能永遠瞞天過海。
他走到電臺前,口述了一份發往布加勒斯特總參謀部,並轉呈國王陛下親閱的電。在彙報了前線況和頂住德軍力的過程後,他在電文最後寫道:
“……陛下,德軍催促進攻甚急,疑我已漸生。雖暫以理由拖延,然非長久之計。敖德薩乃斯大林明令死守之城,蘇軍抵抗意志極其頑強,每進一步,皆需付出之代價。臣必恪守陛下訓令,竭力保全兵,然亦需朝廷(他用了這個略帶古意的詞,指布加勒斯特的決策核心)早做籌謀,應對德方可能之更大力及翻臉風險。第5師全將士,時刻準備為羅馬尼亞之最終命運,流盡最後一滴忠誠之。”
電波載著前線的沉重與將軍的忠誠,飛向遙遠的首都。而在敖德薩城外,夕正緩緩沉被硝煙染暗紅的地平線之下,將這片飽創傷的土地籠罩在一片不祥的暮之中。圍城還在繼續,殺戮遠未停止。對於杜米特雷斯庫和他計程車兵們來說,每一個黎明和黃昏,都意味著新一的煎熬與在鋼上行走的、無聲的戰鬥。他們既是這場宏大戰爭的參與者,更是自己祖國在命運漩渦中,努力掙扎求存的一枚棋子。而執棋者,正在布加勒斯特的王宮裡,進行著一場更加驚心魄的、關乎國運的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