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初秋的佩萊斯王宮,本該沉浸在山間清爽的空氣與如畫秋之中,此刻卻被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張所籠罩。
米哈伊一世的書房裡,那臺特製的、能接收西方主要電臺短波訊號的收音機,正以清晰的音量播放著來自BBC和自由歐洲電臺的急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即便是以慣有的剋制語調播報,也難掩其下的震驚與迫。詞彙如同冰錐,一下下鑿在聆聽者的心上:“……華約員國軍隊……越過邊境……多路進捷克斯伐克……目標是布拉格……代號‘多瑙河行’……”
窗外,夜深沉,喀爾阡山的廓在星下顯得格外冷峻。而在米哈伊眼中,這片悉的風景彷彿與收音機裡描述的那片正在被鋼鐵洪流的波希米亞土地重疊了。太近了。捷克斯伐克與羅馬尼亞,雖不直接接壤,但中間僅隔著一個小小的匈牙利。蘇聯的坦克履帶,碾碎的不僅僅是“布拉格之春”的改革夢想,更是二戰後在東歐形的那條雖不穩定、卻已為各方所預設的脆弱紅線。
“他們真的手了……”米哈伊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的桌面。他的臉在臺燈的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鷹。這不是意外,自杜布切克上臺,推出“帶有人面孔的社會主義”改革綱領以來,莫斯科的警告和施就從未停止。他和他那匿居於瑞士的父親米哈伊一世,都預到風暴將至,只是沒想到,克里姆林宮的決策會如此暴、迅速,毫不掩飾。
這不是簡單的軍事幹預,這是一次宣言,一次用坦克炮管書寫的、給所有華約員國乃至整個世界的宣言:莫斯科的“有限主權論”絕非空談,任何偏離其指定軌道的嘗試,都將被無碾碎。羅馬尼亞,這個近年來在齊奧塞斯庫領導下,打著“民族獨立”旗號,在外上屢有“出格”之舉的國家,無疑正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
“陛下,”書房門被輕聲推開,王室侍衛長,一位跟隨米哈伊多年的前軍,快步走進,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收到了多條渠道的急報確認。蘇軍及其僕從國部隊,正大規模、多方向進捷克斯伐克。空降部隊已佔領布拉格魯濟涅機場。行……極其迅速。”
米哈伊閉上眼,能想象到布拉格街頭的景:沉睡中被驚醒的市民,探出窗戶看到的卻是陌生的坦克和士兵;瓦茨拉夫廣場上,可能已經聚集起手無寸鐵、試圖用阻擋鋼鐵洪流的人群;還有那絕的電臺呼號……這一切,與他記憶中父親埃德爾一世描述的,當年面對強鄰境時的無力,何其相似。
“齊奧塞斯庫那邊有什麼公開反應?”米哈伊問,聲音恢復了冷靜。
“暫時還沒有。布加勒斯特的黨中央大廈,燈火通明瞭一夜。”侍衛長回答,“但我們的線傳來模糊資訊,部爭論非常激烈。”
米哈伊點點頭。他幾乎能猜到齊奧塞斯庫及其核心圈子的兩難:一方面,這是向莫斯科表忠、撇清自己的絕佳機會;另一方面,齊奧塞斯庫近年來心營造的“民族英雄”、“獨立自主”形象,又讓他難以輕易地、毫無保留地支援這種赤的侵略行徑。更重要的是,這次侵,等於給所有東歐國家的領導人敲響了警鐘:今日可以是杜布切克,明日就可以是任何其他人。
“通知康斯坦丁斯庫將軍,”米哈伊下達了第一個指令,康斯坦丁斯庫是軍隊中數仍對王室保有忠誠、且居要職的將領,“以……他所能用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提升邊境部隊,尤其是東北部和北部邊境的警戒級別。不是員,是警戒。我要知道我們邊境線外,任何一不尋常的靜。”
“是,陛下。”侍衛長領命,遲疑了一下,又問,“那……王儲殿下?”
米哈伊的目投向兒房的方向,眼神瞬間變得複雜,混合著深沉的憂慮與一種更為堅定的東西。“加強宮邸的安保等級,非絕對核心人員,暫時調離層崗位。至於卡羅爾……”他頓了頓,“明天,我會親自告訴他,外面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們這裡是安全的。”
他必須保護兒子,不能讓他小的心靈過早地完全被這種地緣政治的殘酷所吞噬。但同時,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卡羅爾的年,那被他心呵護的、相對自由和快樂的空間,將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層現實的影。
侍衛長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書房裡再次只剩下米哈伊一人,和收音機裡持續傳來的、關於一場悲劇的即時播報。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著窗外沉沉的夜,彷彿能穿群山,看到那正在東方發生的、決定無數人命運的事件。
寒流已自布拉格襲來,羅馬尼亞,能在這場政治嚴冬中獨善其嗎?米哈伊一世知道,考驗他的時刻,或許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也更嚴峻。他不僅要在齊奧塞斯庫的監視下生存,更要在兩個巨人撞的夾中,為這個國家,也為他的家族,尋找到一線生機。這一夜,佩萊斯王宮的書房燈,徹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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