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憲法頒佈的那個清晨,布加勒斯特籠罩在稀薄的秋霧裡。米哈伊一世站在科特羅切尼宮書房的窗前,著庭院裡漸次染金的椴樹葉。收音機里正在直播總統簽署憲法的儀式,那個曾經在他退位詔書上副署的前共產黨員,如今以民選總統的份,宣告羅馬尼亞共和國的正式確立。
宮廷總管安靜地站在後,手中捧著今早的報紙。頭版通欄標題無一例外都是共和國新生,但幾乎每家報紙都在頁開闢了專版,回顧君主制在羅馬尼亞一個多世紀的歷程。《真理報》甚至用了這樣一個標題:兩個羅馬尼亞:王冠與橄欖枝。
陛下,需要我念給您聽嗎?總管輕聲問道。
米哈伊緩緩轉,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不必了。憲法怎麼說?
確認我國為單一制、多元化的民主共和國,主權屬於人民。
很好。米哈伊走到書桌前,指尖輕輕過桌面。這張桌子是埃德爾一世當年從德國定製運來的,桌上的鷹形雕飾已經磨損得發亮。那麼從今天起,請稱呼我米哈伊先生。
總管微微欠,但眼神里帶著固執的尊敬:在您面前,我永遠做不到,陛下。
這個早晨,科特羅切尼宮外的廣場上漸漸聚集起人群。沒有組織,沒有標語,只是三三兩兩的市民自發而來。老人們穿著儲存完好的舊式禮服,前彆著王室時代的勳章;年輕人拿著剛剛出版的憲法單行本,好奇地張;還有帶著孩子的父母,指著宮殿訴說著這個國家複雜的歷史。
當米哈伊按照平日的習慣,在上午十點走出宮殿,準備前往王室基金會辦公時,他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守衛告訴他,這些人從清晨就開始聚集,只是為了見證歷史。
他們想對您說什麼?守衛隊長問。
米哈伊沉默片刻,緩緩走下臺階。人群頓時起來,但奇異地保持著安靜。他走向一位坐在椅上的老人,認出那是曾在他加冕典禮上擔任儀仗隊長的退役軍。
陛下,老人試圖起,被米哈伊輕輕按住,我們只是想來告訴您,無論憲法怎麼寫,您永遠是我們的國王。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沉的附和聲。一個年輕人鼓起勇氣上前:先生,我在大學讀歷史。您知道嗎?在我們做的民意調查中,75%的訪者認為您應該被授予共和國榮譽公民稱號。
米哈伊的目掃過這些面孔,忽然深深鞠躬。起時,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請記住,從今天起,我和你們一樣,都是這個共和國的普通公民。這才是對我們共同歷史最好的尊重。
但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場面發生了。一群來自特爾古穆列什的匈牙利族代表捧著一幅手工刺繡走上前來。繡品上是特蘭西瓦尼亞的徽章,下方用羅語和匈語繡著。
陛下,代表中的長者用帶著口音的羅語說,在您父親的時代,我們第一次到被平等對待。在您迴歸後,是您阻止了報復的。這幅繡品是我們村裡所有婦一起完的,無論羅馬尼亞族還是匈牙利族。
米哈伊接過這份沉甸甸的禮,手指過細的針腳。他想起埃德爾一世在位時力排眾議給予數民族平等權利時遭的阻力,想起自己這些年在特蘭西瓦尼亞的奔波。憲法可以規定國家的政,但真正維繫這個多民族國家的,是這些看不見的紐帶。
當天下午,在王室基金會總部舉行的例行會議上,米哈伊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將辦公室門口掛了半個多世紀的國王辦公室銅牌取下,換上了簡單的米哈伊·霍亨索倫辦公室。但工作人員注意到,他並沒有收起埃德爾一世的肖像,那幅著名的鋼鐵國王戎裝油畫依然懸掛在牆壁正中。
我們需要重新定位基金會的工作。在會議開始時,他對全員工說,過去我們依託於歷史傳統,今後我們要完全立足於公民社會。
然而就在會議進行中,一個急訊息傳來:多瑙河三角洲的防洪堤出現險,三個村莊被洪水圍困。地方政府正在組織救援,但缺乏協調和經驗。
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不約而同地投向米哈伊。在共和國的新制下,王室基金會該如何應對?
米哈伊立即宣佈休會,然後做了三件事:第一,命令基金會立即啟用應急基金,採購救災資;第二,聯絡他悉的幾個國際救援組織,請求專業支援;第三,致電政部長,表示基金會願意全力配合政府救援工作,但完全聽從方排程。
記住我們的新份,在部署完所有工作後,他特別強調,我們是輔助者,不是領導者。
但當晚的電視新聞報道卻展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畫面:記者在救災指揮部採訪政部長時,部長不經意地說:我們已經與米哈伊先生的基金會建立了聯機制......
更令人玩味的是,第二天救災現場傳回的照片顯示,難民們對著運送資的車輛豎起大拇指,而車廂上噴繪的正是王室基金會的標誌——一隻環繞著橄欖枝的雄鷹。
這算不算某種形式的權力數日後,布加勒斯特大學政治學系的講堂裡,一位年輕教授在講座中這樣分析,米哈伊先生主放棄了憲法權力,卻過道德權威和公益服務,建立起一種超越政治的影響力。
講座進行時,米哈伊本人正悄悄坐在最後一排。他是應校長邀請來參加一個慈善專案的簽約儀式,順路來聽聽這個關於後君主制時代政治象徵的討論。當有學生髮現他時,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教授尷尬地停下講解,邀請他上臺。米哈伊婉拒了,只是站起來對學生們說:請繼續你們的討論。我只是個來聽課的普通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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