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岳飛在漠南草原以“鎮胡堡”為支點,將戰火穩穩推向北方,韓世忠在遼東高奏凱歌、底定遼西之時,大宋北伐的第三路,也是最為神秘、被汴梁中樞寄予厚的西路偏師,終於出了它鋒利的獠牙。
蘭州,這座控扼河西走廊東端、黃河穿城而過的西北雄城,在啟元年的深秋,為了一個巨大而繁忙的兵站與出發基地。
自關中、隴右、乃至蜀地調集結的兵強將,連同海量糧秣、軍械、騾馬,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匯聚於此。
城外,營壘相連,旌旗蔽日,人喊馬嘶,日夜不息。
黃河之上,舟楫穿梭,將來自關中平原的最後一批給養,運抵北岸。
帥府之,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熾熱截然不同,沉靜中著一種山嶽般的凝重。
西路主帥,川陝宣使、同知樞院事吳玠,一常服,正凝神著懸掛在牆上的巨幅輿圖。
輿圖上,黃河如弓,賀蘭如脊,廣袤的河西走廊與河套平原,被細細標註著山川、城邑、水源,以及用不同小旗標示的、偵查所得的蒙古兵力大致分佈。
吳玠,這位當年在蜀口與金軍戰經年、力保四川不失的名將,如今已年過五旬,鬢角微霜,但眉宇間的英氣與沉穩,卻愈發斂醇厚。
他不似岳飛銳氣人,也不像韓世忠老而彌辣,他更像一塊經過千錘百煉的玄鐵,靜默,卻重逾千鈞。
“嶽鵬舉出居庸,叩漠南,行的是堂堂正正之師,以火炮之利,懾敵膽魄,步步為營,鐵木真主力決戰。”
吳玠的聲音不高,帶著秦隴口音特有的渾厚,對肅立一旁的西路諸將——包括其弟吳璘、大將楊政、姚仲,以及朝廷派來協理軍務的兵部侍郎虞允文等——緩緩道來,“韓良臣海擊遼,行的是奇險之著,以水師之便,斷虜左臂,東西合擊,底定遼東。兩路皆已建功,虜廷震,東西疲於應付。”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輿圖上“蘭州”二字,然後沿黃河向上,劃過“涼州”、“甘州”,直至“肅州”、“沙州”,最終,指向了輿圖西北方那片代表著荒漠與草原的空白地帶。
“而我西路,”吳玠目炯炯,掃過眾將,“陛下予我之任,非為攻城略地,與虜爭一城一池之得失。陛下要我,出奇兵,直搗黃龍之後,斷其本,其腹心!”
眾將神一振,他們或多或知道些戰略意圖,但由主帥親口說出,仍心澎湃。
“虜之本何在?在漠北和林,在斡難河源頭!然則,千里奔襲,直搗漠北,需越瀚海,絕糧道,乃必死之徑,智者不為。”
吳玠話鋒一轉,“然則,虜之命脈,亦在河西,在西域!河西走廊,水草,宜農宜牧,乃虜聯絡西域、汲取人力力之咽要道。西夏故地,党項、回鶻、羌部雜,其心未附。西域諸國,畏虜之威,而非心服。若我大軍出蘭州,席捲河西,復漢唐舊疆,截斷虜與西域之聯絡,則如斷虜一臂,更可脅漠北之側背,令鐵木真首尾不能相顧!”
虞允文介面道:“吳帥所言極是。據‘聽風衛’報及往來商旅之言,自野狐嶺敗後,蒙古為補充兵力、戰馬,對河西、西夏故地之徵發變本加厲,諸部怨聲載道。此時我若以王師之名河西,宣稱恢復漢唐舊土,解民倒懸,必可收攬人心。此所謂弔民伐罪,順勢而為。”
吳璘拳掌:“大哥,你就下令吧!這十年在川陝,憋得俺老吳好苦!早就想會會那些草原韃子了!”
吳玠微微頷首,示意弟弟稍安勿躁。“陛下予我西路十萬兵,其中步卒七萬,騎卒三萬,更有‘鎮戎軍’一部,民夫輔兵無算。此乃我大宋西線銳,多年積蓄,畢其功於一役。”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代表宋軍的藍小旗,緩緩在蘭州以北。
“我軍出蘭州,首要之敵,非河西蒙古主力,而是散佈於河西走廊、河套西套的蒙古鎮戍軍、探馬赤軍以及投蒙的西夏、回鶻、羌部武裝。彼等兵力分散,各懷異志,正利於我集中兵力,以雷霆之勢,速戰速決,各個擊破。”
“兵貴神速,尤以騎卒為要。”吳玠看向麾下騎軍統制劉錡,“子羽,你率一萬騎為前鋒,出蘭州,不走大路,沿黃河谷地西北行,晝夜兼程,直撲涼州!涼州乃河西門戶,守將按竺邇,麾下多西夏、回鶻降兵,其心不固。
你要打出威風,更要打出‘只誅首惡,脅從不問,歸順者免死,助順者有賞’的旗號!
若其開關迎降最好,若其據城頑抗……”
吳玠目一寒,“我自率大軍及炮隊隨後便至,屆時,便讓他見識見識,何為天威!”
“末將得令!”劉錡抱拳,聲如洪鐘。
“楊政、姚仲!”吳玠繼續點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