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八，卯時初。
金陵城尚未完全醒來，薄霧如輕紗，籠罩著街巷、屋簷與蜿蜒的秦淮河水，將一切都暈染得朦朧而靜謐。
唯有東水關外的碼頭上，已是一派與這寧靜清晨格格不的喧囂。
櫓聲欸乃，船工呼喝，貨裝卸的沉悶撞擊，旅人商賈的催促低語，混雜著江風與水汽特有的腥味，共同構了離別的背景音。
張子麟一家到得早。
兩隻不算大的船已並排泊在棧橋邊，船舷吃水不深，顯然載不多。
屬於張子麟的那一艘，船頭著一面小小的、寫有“汝寧府正堂張”字樣的青旗，在帶著寒意的晨風中無力地垂著。
只見妻子谷雲裳抱著一個嬰兒，他自己牽著一個孩，前靠著一個男孩，站在略顯溼的棧橋邊。
今日穿了靛青的細棉布襖，外面罩了件半舊的石青披風，頭髮梳得一不苟，只簪了支尋常的銀簪，臉上薄施脂，卻掩不住連日勞與離愁帶來的淡淡憔悴。
起走進船上房間，把嬰兒放在搖籃裡睡下，才起走出房間坐下來。
大兒子慎行，今年七歲，小名長安，繼承了父親清秀的眉眼，此刻卻有些沒打采，挨著母親，好奇又有些怯生生地打量著碼頭上形形的人與堆積如山的貨。
兒謹言（小名寧兒）被母親抱在懷裡，小臉埋在谷雲裳頸窩，似乎還沒睡醒，只偶爾睜開惺忪的眼睛瞥一下週圍。
幾個大理寺派來幫忙搬執行李、並護送一程的衙役，正將最後幾個箱籠和書簍小心翼翼地搬上船。
箱籠不多，大多是些、書籍和零碎傢什，著十年宦遊的清簡。
張子麟站在一旁，看著衙役們忙碌，偶爾低聲叮囑一句“小心那箱書”。
他今日亦是一半舊的青布直裰，外罩寒的棉比甲，頭上戴著尋常的四方平定巾，看起來不像即將赴任的四品知府，倒像是尋常的趕考書生或坐館先生。
他的目，卻不時投向霧氣瀰漫的來路。
辰時將至，碼頭上的人流越發集。
終於，另一輛略顯寬敞的馬車，在兩名騎馬的隨從護送下，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駛到了近前。
車簾掀起，李清時先跳下車，轉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一位著湖藍緞面襖、容貌溫婉的年輕婦人，正是他的妻子蘇氏令儀“子麟大哥，雲裳姐姐，孩子滿月酒是吃不上了，這些滿月禮就提前給孩子了，他日及笄，必為國香。”
接著，將滿月禮強塞給谷雲裳，各自推不掉，只能客氣勉強收下。
這時，一個五六歲模樣、梳著雙丫髻的小孩被抱了下來，好奇地東張西，這是他們的兒。最後是一個蹣跚學步的男孩，被孃抱著。
兩家人在棧橋頭會合了。
“子麟兄，雲裳嫂子，久等了。”李清時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他也是一簡便行裝，只是氣比張子麟略好，眼神清亮，只是眉宇間同樣籠罩著一層離別的凝重。
“清時賢弟，弟妹。”張子麟與谷雲裳連忙還禮。
谷雲裳與蘇氏也互相見了禮，蘇氏接過谷雲裳懷裡的寧兒，輕聲逗弄著，兩位婦人低聲說起孩子與路途的瑣事，藉此沖淡了些許離愁。
孩子們很快被新鮮的環境吸引，長安小心翼翼地靠近李清時的兒，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很快就對碼頭邊拴著的一隻花斑小狗，產生了興趣，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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