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伍方回到大營的那天,雨終於停了。他渾是泥,左臂的繃帶散了,出下面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翻著,看得見裡面暗紅的痂。
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睛卻亮得嚇人。三百人出去,回來一百八十多個,剩下的人有的死在河裡,有的死在岸上,有的走散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楚元祁站在營門口,看著這一百八十多個渾是泥的人,沒有說話。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見他們臉上的疲憊,看見他們上的傷,看見他們眼睛裡那種打不散的東西。伍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聲音沙啞。
“王爺,橋沒燒著。石頭橋,燒不了。”
楚元祁點點頭。他早就想到了,石頭橋燒不了,可他不能讓伍方不去。
不去,就不知道燒不了。知道了,下次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打仗就是這樣,用命去試,試錯了,換一種方法再試。
“糧草燒了嗎?”他問。
“燒了。橋頭的糧草,還有守橋的兵,都燒了。”
楚元祁看著他,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幹得好。”
伍方站在那裡,眼淚忽然湧出來。他沒有,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泥灰裡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疼了,也許是楚元祁那句幹得好讓他覺得那些死去的人沒有白死。他站在那裡,哭了一會兒,然後了一把臉,轉去安置那些傷的兵士。
伍元走過來,站在楚元祁邊,看著弟弟的背影。
“他瘦了。”
楚元祁點點頭。
“給他弄點吃的。別讓他喝酒。”
伍元應了,轉去伙房。他端了一碗熱粥,兩個餅子,一碟鹹菜,走到伍方的營帳門口,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沒有進去,把飯菜放在門口,敲了敲帳杆,然後走了。伍方掀開帳簾,看見地上的飯菜,又看了看哥哥遠去的背影,蹲下來,把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喝著。
粥很燙,燙得他舌頭髮麻,可他沒有停,喝完了粥,又吃了餅子,吃完了餅子,又把鹹菜也吃了。他很久沒有吃過一頓熱乎飯了,這頓飯吃得他眼眶發熱。
木刃的全線進攻比預想來得更猛。五萬人馬分三路,同時進攻城牆的三個方向。
楚元祁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黑的人海從三個方向湧過來,像三的水,一浪接一浪,拍打著城牆。
“弓箭手分三隊,每隊守一個方向。”他的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不要慌,穩住。”
城牆上的弓箭手分三隊,箭矢如雨,鋪天蓋地地向城下。
南詔的兵士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雲梯架上了城牆,攻城錘撞著城門,喊殺聲震耳聾。
楚元祁拔出劍,在城牆上奔走,哪裡最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他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順著袖子往下淌,滴在城磚上,被雨水沖淡了,可他沒有停,也不能停。
伍方帶著人守東邊。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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