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卞雲菲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也讓混沌的頭腦恢復了一清明。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抖。
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沒有撕下海報,沒有衝去逸夫樓,也沒有試圖聯絡任何可能知道的人。只是轉過,背對著那張刺目的海報,一步一步,穩穩地,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堅定。春風拂過的髮梢和角,櫻花花瓣偶爾飄落肩頭。走過悉的食堂,走過曾經居住過的宿舍樓,走過留下無數晨讀影的湖邊。目平靜地掠過這一切,如同掠過生命中已經翻過的、值得懷念卻無需駐足的篇章。
走出校門,匯街邊的人流。喧囂市聲重新包裹了。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機場。”對司機說,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車子啟,駛離這座承載了太多青春與傷痛的城。沒有回頭。
機場大廳裡燈火通明,人流如織。辦理好登機手續,過安檢,在候機廳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
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開啟瀏覽,輸了“陳訓延 新書 《丫頭,還疼嗎》”幾個關鍵詞。
相關的新聞和報道跳了出來。快速瀏覽著。新書被描述為陳訓延“沉寂數年後的重磅迴歸”,“一部極其私而深刻的自白”,“模糊了紀實與虛構的邊界,直指人心最的傷痛”。釋出會定在S大,據說是因為書中涉及的故事背景與這座城市有關。用詞謹慎而充滿窺探,但並無更多實質容。
關掉了網頁,將手機螢幕按滅。
機艙外,夜漸濃,跑道上的指示燈連璀璨的星河。飛機開始行,加速,最終掙地心引力,昂首衝廣袤的夜空。
卞雲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引擎的轟鳴在耳畔持續作響。機艙燈調暗,大多數乘客開始休息或閱讀。
的心,在經過最初的驚濤駭浪後,此刻竟奇異地歸於一種深水般的平靜。那海報,那書名,帶來的震撼與刺痛是真實的,但並未搖這些年來艱難構建起的心堤壩。不再是被他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輕易擊潰的十九歲孩。是卞雲菲,二十三歲,有自己熱的事業,有即將攜手共度一生的伴,有在痛苦廢墟上重建起來的、屬於自己的神家園。
他寫那本書,無論出於何種機,緬懷誰,追問什麼,都已是他的事,他的創作,他的“對峙”或“祭奠”。與有關嗎?或許有,那曾是共同經歷的一段時。但更多的是與他自己的心有關。早已不再是那個需要從他那裡獲得定義或救贖的“丫頭”。
“還疼嗎?”在心裡,對著那個曾經的自己,也對著可能存在於書頁間的、被藝化了的“”,無聲地問了一句。
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疼痛早已沉澱,化為骨骼裡更堅的分,化為目裡更沉靜的彩,化為筆下更熨帖的文字。它沒有消失,但它不再主宰。
飛機穿越平流層,平穩地航行在無垠的黑暗與星之間。卞雲菲睜開眼,向窗外深邃的夜空。下方是連綿的雲海,在月下泛著銀灰的澤,彷彿另一個寂靜無聲的荒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真實的荒原廢墟邊,陳訓延曾說:“時間吃掉了這裡。”
如今,時間也吃掉了心裡那片因他而生的、最初的、劇烈的荒原。但它沒有讓那裡寸草不生。相反,在吞噬了最初的灼熱與疼痛之後,時間留下了更厚的沉積層,供新的生命——的生命,獨立於他的、完整的生命——紮,生長,開出屬於自己的、也許並不炫目卻足夠堅韌的花朵。
飛機開始緩緩下降,南國城市璀璨的燈火在地平線上逐漸浮現,連一片溫暖而充滿生機的之海洋。
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舷窗上,著機細微的震,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屬於當下與未來的亮,角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平靜的弧度。
再見,陳訓延。
再見,丫頭。
無聲地說。
然後,飛機穩穩地,落向了燈火通明的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