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灰白的線爬上窗欞時,陳勳炎在一種奇異的安靜中醒來。不是城市裡那種車輛漸起的喧囂前的靜,而是一種被水汽包裹著的、的沉寂。聲退了背景音,低低的,平穩的。他躺在床上,有幾秒鐘不知在何,直到看見天花板上那盞麻繩燈罩,和窗外探進來的一截溼漉漉的、綠得發亮的榕樹氣,記憶才緩慢迴流。
離婚。鼓浪嶼。民宿。夜。碎紙。
還有那個名字,施鷺芳。
他坐起,了發脹的太。睡眠很淺,多夢,但夢見了什麼,一睜眼就忘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莫名的倦怠,比不睡還累。肚子適時地了一聲,提醒他昨晚幾乎沒吃東西。看了下手機,剛過七點。
洗漱,換上一件乾淨的淺灰亞麻襯衫和卡其子,鬍子隨意颳了刮,總算看起來不那麼頹唐。他拿起房卡和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把那本深藍的小冊子塞進兜,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鋪著老式的花磚,紅白相間的幾何圖案,被歲月磨得溫潤。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吱嘎聲。樓下是公共區域,比想象中寬敞。一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從泛黃的舊版小說到簇新的旅遊指南,雜而有生機。幾張厚實的原木桌子,配著不同款式的椅子,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看起來就很舒服的布藝沙發。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還有烤麵包的焦甜味。
已經有一兩個早起的客人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書,或者對著筆記型電腦。沒人抬頭看他。他鬆了口氣,這種互不打擾的氛圍正合他意。
吧檯在後面,是開放式的。一個年輕孩正在裡面忙碌,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印有“嶼岸”字樣的米圍,作利落地擺弄著咖啡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出一個訓練有素的、甜的笑容:“早上好,先生。需要早餐嗎?我們有中西式可選,咖啡現磨。”
“一杯式,兩份烤吐司,煎蛋單面。”陳勳炎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謝謝。”
“好的,稍等。”孩轉去準備。
陳勳炎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吧檯後面的陳列架,上面擺著一些茶葉罐、手工陶瓷杯,還有幾張合影。照片裡大多是遊客笑臉,背景是日巖或海邊。他的目在其中一張上停頓了片刻。那是一個人的側影,站在民宿開滿三角梅的庭院裡,微微彎腰嗅著一朵花。照片有點逆,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和的臉部廓,和鬆鬆挽起的髮髻。穿著簡單的亞麻長,姿舒展。一種寧靜的、自足的氣息,過相紙傳遞出來。
“那是我們老闆,芳姐。”孩注意到他的目,一邊打泡一邊說,“拍得好看吧?自己不喜歡,說是擺拍,但我們留著。”
“嗯。”陳勳炎含糊地應了一聲,移開目,心跳卻莫名快了一拍。像,又不像。記憶裡的那個側影更單薄,更青。而照片裡的人,有一種經過時沉澱的、從容的韻味。也許只是氣質上的某種相似?
咖啡和早餐很快端上來。吐司烤得金黃脆,煎蛋邊緣焦脆,蛋黃是完的溏心。式咖啡香氣濃郁,酸苦平衡。他慢慢吃著,味覺似乎被這簡單的食喚醒。窗外的庭院漸漸清晰起來,雨後的植綠得人,葉片上掛著水珠,反著天。芭蕉葉闊大舒展,牆角一叢叢的茉莉開著小白花,香氣被溼氣裹著,一陣陣飄進來。
他拿出手機,點開文件,依舊是一片空白。靈沒有隨著環境改變而降臨。他煩躁地鎖屏,端起咖啡杯,目再次落在那本被他放在吧檯上的深藍冊子。翻開,找到那頁歡迎詞。手指無意識地過“施鷺芳”三個字。清秀的手寫,筆畫間有種灑的味道。
“你認識施鷺芳?”一個溫和的聲忽然在側響起。
陳勳炎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他抬起頭。
一個人不知何時站在了吧檯側的另一邊,正微笑地看著他。不是那個年輕孩。看起來四十歲左右,或許更年輕些?皮是南方子常見的細膩,帶著健康的澤,眼角有些細紋,不深,笑起來的時候微微漾開,反而添了韻味。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一個髻,用一支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碎髮散落在頸邊。穿著一件素的亞麻長衫,袖子挽到小臂,出纖細的手腕和腕上一隻簡單的銀鐲子。上有淡淡的、像是皂角和混合的乾淨氣味。
的眼睛……陳勳炎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目平和而專注。不是記憶裡被雨水打溼後的那種驚慌的亮,而是像此刻庭院裡被雨水洗過的葉子,沉靜地映著天。但眼尾微微上揚的弧度,瞳孔的深褐,以及看向人時那種直接的、不閃避的神……
像。太像了。尤其是當也微微怔了一下,目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正常陌生人應有的審視長了一兩秒的時候。
“我……”陳勳炎開口,聲音有些乾,“我看到這個。”他指了指冊子上的名字,“名字……有點悉。很多年前,好像有個大學同學也這個名。”
人——施鷺芳,臉上的笑容似乎停頓了半秒,眼裡的波了一下,像石子投湖心,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拭著本就潔的吧檯檯面,作不疾不徐。“是嗎?那還真是巧。我確實在北方念過大學。”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點極淡的、的南方口音尾調,正是記憶中那個味道。
“F大?中文系?98級?”陳勳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報了出來。話一齣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原來這些資訊,一直埋在那裡,從未真正忘記。
施鷺芳拭的作徹底停住了。抬起頭,再次認真地看向他,目裡多了些探究,以及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你是……”
“陳勳炎。”他說出自己的名字,試圖從對方臉上尋找悉的痕跡,除了那雙眼睛,面容的細節已經完全不同了。當年的清瘦變了如今的清雅,稚氣褪去,換上的是溫潤與淡然。時間在上似乎格外寬容,或者說,很好地接納了時間的贈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