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簡單的兩菜一湯，兩人在餐廳安靜地吃完。席間無話，但氣氛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勞作或對弈後共食的自然。
飯後，卞雲菲收拾好廚房（張姨已經下班），準備離開。
“下週，”陳訓延送到玄關，忽然說，“出版社要辦個小的部看稿會，李編輯希我也去。你跟我一起。”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卞雲菲點點頭：“好的，陳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圍棋……我是不是太笨了？”
陳訓延看了一眼，昏黃的廊燈下，他的眼神有些難以分辨。“初學者都這樣。”他語氣平淡，“下次有空，再下。”
“嗯。”卞雲菲應了一聲，心裡竟因這“下次”的承諾，泛起一微弱的漣漪。
走出洋房，寒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卻覺得臉頰有些發燙。回學校的公車上，看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下午的景：他講解規則時清晰低沉的聲音，他落子時穩定修長的手指，他談論寫作與圍棋時那沉靜的側影，還有那盞落地燈下，籠罩著兩人的、溫暖而靜謐的暈。
一種全新的、陌生的覺，悄然蔓延開來。它不同於之前的敬畏、同或單純的張工作關係。它更，更近，帶著一種被允許踏某個私人領域的微妙悸，以及一種對下一次“對弈”的秘期待。
知道這很危險。份、年齡、閱歷，橫亙著巨大的鴻。他是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僱主，是才華橫溢卻也孤獨偏執的作家。而，只是一個臨時幫忙、需要這份薪水和學習機會的大一生。
可心緒的流轉，並不理智的完全管轄。那顆被投平靜湖面的石子，已經激起了漣漪，正一圈圈地擴散開去，無聲地改變著湖水的模樣。
冬夜漫長，校園裡路燈昏黃。裹外套，快步走向宿舍樓，試圖將那些不該有的漣漪心底。但指尖，彷彿還殘留著雲子冰涼的，和他手指偶爾過的、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溫熱。
看稿會安排在一家出版社常合作的、環境清雅的私房菜館包廂裡。時間是週二晚上。卞雲菲提前從學校過來，在洋房與陳訓延匯合。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羊開衫，裡面是淺襯衫，比平日書房裡的不修邊幅多了幾分刻意的整潔，但眉宇間那份疏離並未因此減弱。
路上，陳訓延簡單代了幾句：“主要是社裡幾個領導，還有市場部、宣傳部的負責人。李編輯也在。你聽著就行，需要的時候，把之前我們核對過的那些修改依據，簡要提一下。不用多說。”
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去完一項例行公事。但卞雲菲能覺到，他其實並不喜歡這種場合。一路上，他都微微蹙著眉，看著車窗外流逝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菜館藏在老城區的巷弄深，青磚灰瓦，鬧中取靜。包廂裡是典型的中式風格，紅木圓桌，屏風字畫，燈和。他們到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齊了。除了李編輯，還有三位中年男士，經介紹分別是出版社的副社長、總編室主任和市場部總監，此外還有一位年輕些的、負責新宣傳的士。眾人見到陳訓延，都熱地起寒暄，言辭間不乏恭維與對《荒原回聲》的期待。
陳訓延應對得很淡，只是點點頭，握握手，話不多。他將卞雲菲簡單介紹為“助理小卞”，眾人也客氣地打過招呼，目在上停留的時間很短暫，顯然並未將視作需要重點注意的角。
落座，上茶，寒暄。氣氛表面熱絡，底下卻流淌著一種微妙的張力。出版社一方談笑風生，話題從近期圖書市場風向，聊到社裡其他重點專案的進展，再自然過渡到對《荒原回聲》的信心與推廣構想。陳訓延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或針對某個的宣傳方案細節（比如是否要拍攝作者專訪影片）提出簡潔的反對意見。
卞雲菲坐在陳訓延下手的位置，安靜地聽著，觀察著。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看到陳訓延“外界”的樣子。他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石頭，任由水流（話語）如何沖刷，自巋然不，只偶爾泛起一點冷的漣漪。他那份明顯的冷淡和不配合，讓出版社幾位領導的笑容偶爾會略顯僵，但很快又會被更圓的話題掩蓋過去。
酒過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副社長舉杯，說著“預祝《荒原回聲》大賣，再創陳老師作品新高峰”之類的祝酒詞。眾人紛紛舉杯附和。
陳訓延也舉起了酒杯，但他只是淺淺沾了沾，便放下了。這個細節落在卞雲菲眼裡，注意到那位市場總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果然，放下酒杯後，市場總監笑著開口，語氣更加親近隨意了些：“陳老師，咱們這書，容那是沒得說，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不過呢，現在市場環境變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啊。我們市場部和宣傳部這邊，絞盡腦，想給咱們這本書再加把火。有個初步的想法，說出來，您聽聽，看合不合適？”
陳訓延抬眼看向他，沒說話，等待下文。
“我們想啊，能不能圍繞‘荒原’和‘回聲’這兩個核心意象，策劃一個系列的主題宣傳活。比如，組織一次小規模的、高階的讀者沙龍，地點可以選在特別有格調的書店或者藝空間，邀請一些文化界、評論界的知名人士，還有咱們的核心讀者代表，一起聊聊這本書，也聊聊陳老師您以往的創作歷程、文學理念。”市場總監越說越興，“沙龍現場可以佈置得很有氛圍，音樂、燈、甚至一些相關的影像展示。之後呢，我們再把沙龍的華容，做系列推文、短影片，在各大平臺投放。這樣，既有深度，又有傳播度，能把這本書的調徹底立起來！”
他話音剛落，那位負責新的士立刻介面，語速飛快地補充：“對對，陳老師，我們還可以同步發起一個線上話題徵集，比如‘你心中的荒原與回聲’，鼓勵讀者分自己的故事或悟，優秀的投稿我們可以收錄進後續的再版附錄，或者單獨做電子紀念冊。這能極大增強讀者的參與和歸屬！”
李編輯也笑著幫腔：“陳老師，這個思路我覺得好的。現在做書，尤其是嚴肅文學作品，靠傳統書評和口碑發酵太慢了。咱們得主出擊，用年輕人喜歡的方式，把書的價值‘翻譯’出去。”
一時間，包廂裡充滿了出版社一方熱洋溢的構想，目都聚焦在陳訓延上，期待著他的首肯。
卞雲菲的心微微提了起來。能覺到，這些“現代化”的營銷方案，與陳訓延那孤絕、抗拒過度曝的格，幾乎是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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