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送到這兒吧，陳老師，裡面人多，您別進去了。”卞雲菲解開安全帶。
陳訓延點點頭，從副駕駛前面的儲格里拿出一個扁平的、包裝得很簡潔的暗紅紙袋，遞給。“這個，給你。”
卞雲菲愣住了，沒有立刻去接。“這是……？”
“新年禮。”陳訓延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算是……謝謝你這幾個月的幫忙。”
卞雲菲的心臟不控制地急跳起來。接過紙袋，不算重，手有些。“謝謝陳老師……我，我都沒給您準備……”
“不用。”陳訓延擺擺手，“進去吧，路上小心。”
卞雲菲抱著那個紙袋，下了車，站在紛紛揚揚的雪花裡，看著黑的轎車緩緩駛離，匯車站前擁的車流，直到再也看不見。紙袋在前，似乎還殘留著他車裡的溫度，和一極淡的、屬於他的氣息。
隨著人流進候車大廳，找到相對人一點的角落，才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本書。不是新書，而是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布面裝的詩集，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有些暗淡：《瘂弦詩選》。翻開扉頁，裡面沒有題字，但紙張因歲月而泛黃，散發著舊書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知道瘂弦，知道這位詩人文字的重量與獨特韻味。陳訓延送這本詩集，絕非隨意。這像是一個無聲的回應，對那晚關於“荒原世界”描述的某種認可，或者，是一種更私人的、屬於他們之間才懂的流方式。
將詩集抱在懷裡，冰涼的手指過糙的布面封面，心裡湧起一陣酸的暖流。車窗裡他遞過紙袋時那平淡的側臉，雪花中漸漸消失的車影，與懷中這本沉靜的詩集重疊在一起，在腔裡激盪起復雜難言的迴響。
火車在暮中啟，載著駛向家鄉的燈火。車廂裡擁嘈雜，充斥著各種方言和食的氣味。靠窗坐著，將詩集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書頁邊緣。窗外的景飛速後退，逐漸被更深的夜和更集的雪花吞沒。腦海裡卻反覆回放著在洋房的最後一天：他站在窗前說“年三十……這裡就我一個人了”時的背影；他遞過詩集時那短暫的目接；以及此刻，他一個人回到那所空曠寒冷的房子裡，將如何度過這個除夕？
擔憂和思念（不得不承認，那確實是思念）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拿出手機，翻到陳訓延的號碼（只有工作聯絡時才用），指尖在撥號鍵上懸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不知道該說什麼。新年祝福顯得客套而蒼白，詢問他是否一個人吃飯又太過逾越。
最終，只是給他發了一條簡短的資訊：“陳老師，我已上車，謝謝您的禮。祝您新年安康。”
資訊發出後，石沉大海，沒有回覆。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心裡空落落的。
回到家，悉的溫暖和父母的關懷將包裹。家裡到是過年的喜慶裝飾，廚房裡飄出人的香味，電視裡播放著熱鬧的晚會。努力融這團圓的氣氛，陪著父母說話，幫忙準備年夜飯，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遠。那本《瘂弦詩選》被小心地放在床頭，每晚睡前都會翻看幾頁。詩人凝練而富有張力的語言，奇特意象背後深沉的，常常讓想起陳訓延的文字，想起他談論寫作時的神。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圍坐吃年夜飯，看春晚，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當零點鐘聲敲響，滿天煙花綻放時，卞雲菲站在臺上，著被映亮的夜空，心裡卻想著那座城市，那棟洋房，那個在滿城歡騰中獨自沉默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又發了一條資訊，只有四個字：“新年快樂。”
這一次，手機很快震了一下。連忙拿起，螢幕上只有陳訓延回覆的、同樣簡短的四個字：“新年快樂。”
沒有多餘的字，甚至沒有一個標點。但就是這簡單的回覆，卻讓一直懸著的心，莫名地安穩了一些。至，他還好。至，他回應了。
春節假期短暫而忙碌。走親訪友，同學聚會，時間被填得滿滿當當。但無論何種喧鬧之中，卞雲菲總覺得有一部分自己離在外，懸在那間有著高大書架和陳舊地毯的書房裡，懸在那個孤獨而沉重的影旁。開始頻繁地檢視手機，儘管知道他幾乎不會主聯絡。也會下意識地在談話中引用或聯想到《瘂弦詩選》裡的句子，引來同學驚訝的目。
父母察覺到了的一些心不在焉，只當是學業力或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並未深究。
年初五，提前一天返回學校。理由是“學校有點事”，實則自己清楚，是想早點回到有他在的那個城市。火車再次啟時，的心與回家時截然不同，充滿了某種急切的、混合著不安與期待的悸。
回到學校宿舍，冷冷清清，大部分同學還沒返校。放下行李，幾乎沒怎麼休息，第二天一早，便像往常一樣，去了洋房。
用鑰匙開啟門，室一片寂靜，暖氣似乎關小了些，有些冷清。輕手輕腳地上樓，書房門虛掩著。敲了敲，裡面傳來陳訓延的聲音：“進。”
推開門，陳訓延坐在書桌後，面前攤著一些紙張，似乎在寫什麼。他抬起頭，看到，臉上閃過一幾不可察的訝異，隨即恢復了平靜。
“這麼早回來？”
“嗯，學校有點事。”卞雲菲沿用著對父母的說辭，臉頰卻微微發熱。
陳訓延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目重新落回紙上。“來得正好。出版社那邊送來一些讀者沙龍的方案，還有採訪的提綱，你幫我看看，篩選一下。”
他的語氣自然平淡，彷彿只是休了個短暫的春節假期，如今假期結束，一切工作照舊。沒有寒暄，沒有詢問過年如何，就像那幾條簡短的資訊和那本詩集從未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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