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陳訓延擺擺手,走到沙發前坐下,微微向後靠,閉了閉眼,又睜開,目落在卞雲菲上,那眼神因為酒而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朦朧的、直勾勾的東西。“還沒走?”
“雨太大,想等小一點。”卞雲菲解釋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去給他倒水。
“蘇曼今天也在。”陳訓延忽然說,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在解釋什麼,“還有幾個以前的老朋友。聊了些……很久沒聊的事。”
卞雲菲將水杯遞給他,指尖不經意到了他的手指,一片冰涼。“您先喝點熱水。”
陳訓延接過杯子,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取暖。“他們都說,《荒原回聲》是我這幾年寫得最好的一本。”他頓了頓,角浮起一意味不明的笑,“老韓也這麼說。”
“韓先生說得對。”卞雲菲輕聲說。
陳訓延看著,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呢?你覺得好嗎?”
這個問題他從未直接問過。卞雲菲心頭一跳,迎上他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目,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很好。”
“哪裡好?”他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又像是一種深藏的、需要確認的不安。
卞雲菲想了想,說:“它讓我覺得……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是像站在很大的廢墟里,或者很深的夜裡,能聽到自己心跳,也能聽到很遠地方風聲的那種安靜。還有……”斟酌著詞句,“它不討好任何人,包括讀者,甚至包括……寫它的您自己。它只是在那裡,很誠實,也很……重。”
陳訓延靜靜地聽著,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像是為他們之間這罕見的、深的對話打著拍子。
“誠實……”他重複著這個詞,目從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有時候,誠實是傷人的。對別人,也對自己。”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酒後的沙啞和一不易察覺的疲憊。“今天見到蘇曼,還有那幾個老朋友,聊起很多以前的事。有些事,以為早就忘了,其實沒有。只是封存起來了,像那些沒拆的信。”他自嘲地笑了笑,“時間這玩意兒,真他媽的……混賬。”
他極口。卞雲菲聽得心驚,也聽得心酸。知道,他此刻的脆弱和流,與酒有關,也與那個突然重新活躍起來的、屬於“過去”的世界有關。那個世界裡有蘇曼,有老朋友,有他封存的記憶和未曾拆閱的信件,或許還有所不知道的、深刻的與傷痛。而,只是這個當下時空裡,一個偶然的闖者。
“陳老師,”忍不住輕聲說,“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陳訓延轉過頭,再次看向。雨聲依舊喧囂,書房裡的燈溫暖昏黃。他的目在年輕而擔憂的臉上流連,那裡面翻湧著卞雲菲完全看不懂的複雜緒:有迷茫,有追憶,有痛苦,還有某種……被酒放大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卞雲菲,”他的名字,聲音低沉得像一聲嘆息,“你今年……十九歲?”
“……是。”卞雲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十九歲……”陳訓延喃喃重複,眼神有些飄忽,“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好像整天想著要改變世界,要寫出最偉大的小說,要……得轟轟烈烈。”他苦笑了一下,“結果呢?世界沒改變,小說寫了一些,的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卞雲菲的心,卻因為他戛然而止的話語和眼中瞬間閃過的痛楚,狠狠地揪了。的人?是林雪嗎?還是……蘇曼?或者其他什麼人?
不敢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被往事和酒折磨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忽然很想走過去,抱住他,用自己年輕的、單薄的懷抱,去溫暖他那被時和記憶凍傷的靈魂。哪怕只是片刻。
但沒有。理智和現實像冰冷的鎖鏈,將牢牢釘在原地。
陳訓延似乎也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過來。他晃了晃頭,將杯中已經變溫的水一飲而盡,然後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作有些微的搖晃。
“不早了,”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只是還帶著沙啞,“雨小了點,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逐客令下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他總是這樣,在流一脆弱後,立刻用更堅的殼將自己包裹起來。
“……好。”卞雲菲低下頭,拿起自己的揹包,“陳老師,您也早點休息。”
轉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隔絕了裡面那個被雨聲、酒意和沉重往事包圍的男人。
下樓,走到門口。雨果然小了許多,變了淅淅瀝瀝的雨。沒有傘,將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戴好,走進了溼清冷的春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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