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神?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安寧。他需要的是疼痛,是刺激,是某種能打破這潭死水、讓他重新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東西。而不是這看似溫、實則將人於千里之外的“好意”。
他低頭看著瓶中清水裡搖曳的花枝,忽然有一種衝,想將這瓶子連同裡面的花,狠狠地砸在地上,看那晶瑩的玻璃如何碎裂,看那潔白的花瓣如何零落泥。
但他終究沒有。他只是更地握住了瓶,指節泛白,然後轉,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樓。
回到房間,他將花瓶放在書桌上。茉莉的香氣在封閉的空間裡逐漸瀰漫開來,清幽淡雅,無孔不。他在桌前坐下,看著那花,又看看旁邊黑著螢幕的電腦,再看看窗外沉黑暗的海天。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將他徹底淹沒。這種孤獨,與離婚後那種空曠的孤獨不同,那是一種失去聯結的虛無。而此刻的孤獨,卻是在明明存在著某種潛在的、強烈的聯結可能時,被自己親手掐斷,又被對方用最溫和的方式確認了斷裂之後,所產生的一種更深刻、更令人絕的孤寂。像一個人站在冰封的湖心,四周是死寂的白,腳下是厚厚的、無法鑿穿的冰層,而冰層之下,也許曾有暗流湧,但現在,連那點湧的可能,都被徹底封死了。
他伏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茉莉的香氣縷縷,纏繞著他,像一張溫而無形的網。
這一晚,他沒有開電腦,沒有寫一個字。很早就躺到了床上,卻睜著眼,直到窗外天再次泛白。
第二天,他繼續早早出門,很晚才回。刻意避開早餐和晚餐的高峰時段,儘量不與施鷺芳打照面。偶爾在庭院或前廳遠遠瞥見的影,也總是忙於手頭的事,或與客人談,目從未在他上停留。
那瓶茉莉花在書桌上靜靜綻放,又靜靜凋謝。他沒有換水,看著花瓣一天天失去澤,邊緣捲曲發黃,最後無聲地飄落在桌面上。他沒有清理,任由它們堆積,像某種無聲的祭奠。
他依舊在島上漫無目的地走,走得越來越遠,去的角落越來越偏僻。他不再試圖寫作,那個卡住的故事和他的現實一樣,陷了徹底的停滯。他更像一個遊魂,在這座麗的小島上飄,用的疲憊來對抗神的煎熬。
這天下午,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島的另一端,一片相對開闊的、遊客較的沙灘。不是細膩的金沙,而是夾雜著糲沙礫和貝殼碎片的灘塗。海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海浪一層層湧來,在礁石上撞得碎,激起白的泡沫。
他在一塊被海水沖刷得的礁石上坐下,看著眼前這片狂暴而原始的海。這裡沒有鋼琴聲,沒有三角梅,沒有彎彎曲曲的浪漫巷弄,只有最純粹的自然之力,蠻橫,無,亙古不變。
他坐著,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直到夕西下,將海天染一片壯麗的紅。海浪的咆哮聲震耳聾,彷彿要吞噬一切。
就在天將暗未暗之際,他看到一個悉的影,從遠沙灘的另一頭,慢慢地走了過來。
是施鷺芳。獨自一人,穿著一件灰藍的長風,海風將襬吹得獵獵作響。沒有戴帽子,長髮在風中狂地飛舞。走得很慢,低著頭,似乎在沙灘上尋找著什麼,又似乎只是純粹地散步。
陳勳炎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躲開,但礁石附近空曠,無可藏。他只能僵地坐在原地,看著一步一步走近。
似乎沒有注意到礁石上有人,直到走到離他只有十幾米遠的地方,才不經意地抬起頭。四目相對。
隔著肆的海風和震耳的浪濤,隔著逐漸昏暗的天,兩人的目在空中相遇。
施鷺芳的腳步停了下來。海風將額前的長髮吹開,出潔的額頭和那雙即使在暮中也依舊清晰的眼睛。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沒有驚訝,沒有尷尬,只有一片被風吹得有些蒼白的平靜。
看了他幾秒鐘,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點頭。那是一個比陌生人相遇略微悉一點、卻又遠談不上親近的致意。
然後,移開目,繼續沿著沙灘,向著更遠的方向,慢慢地走去。風的背影很快融了沉沉的暮和海霧之中,最終消失不見。
陳勳炎一直坐在礁石上,直到最後一點天也被黑暗吞噬,直到冰冷的海水開始漲,漫過他腳下的礁石。鹹溼的海水打溼了他的腳,帶來刺骨的涼意。
他始終沒有,只是著消失的方向,著那片吞噬了背影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咆哮的大海。
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有些距離,一旦拉開,就再也無法短。有些平靜,一旦達,就比任何風暴都更令人絕。
他們了這座小島上,最悉的陌生人。比鄰而居,卻隔著一片永遠無法橫渡的海。
水越漲越高,冰冷的海水漫過他的小。他這才緩緩站起,拖著麻木的雙,一步一步,離開沙灘,走向來時那條被黑暗籠罩的小路。
後,大海依舊在咆哮,彷彿在嘲笑著所有試圖靠近又最終遠離的徒勞。而鼓浪嶼的夜晚,才剛剛開始,帶著它永恆的聲、約的鋼琴,和無數個各自閉的、亮著或熄滅著燈的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