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四歲生日那天,許燁把那顆石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他手心裡。
石子還是黑的,小小的,不發,不跳,和一顆普通的石子沒什麼兩樣。但周念握著它的時候,它亮了一下。很弱,金的,像一顆快要滅的星星。周念低頭看著它,它也看著周念。許燁問,它在說什麼。周念想了想,它在說謝謝。許燁沒說話。周念把石子握,從他指裡出來,又收回去。它說它還記得自己什麼。許燁問,它什麼。周念閉上眼睛,像是在聽。聽了很久,然後睜開眼,它一。一二三四的一。
許燁愣了一下。一。所有東西的開始。它把自己分了無數份,變了那些念,那些人,那些花,那些。它一,因為它是最初的那個,唯一的那個。它分了自己,就不再是一了,變了萬。現在它累了,想合回去,重新變一。周念把那顆石子放在桌上,它靜靜地躺著,不發,不跳。它說它合了很久了,還差一點。許燁問差什麼。周念看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差一個念。一個願意跟它合的念。不是被它吃掉的,是願意的,自己願意的。它等了很久了,從它開始分自己就在等,等到現在。沒人願意,誰也不願意把自己合進去,變它的一部分。它不怪它們,是它先分了它們,它們不想回去也正常。但它還在等,等一個願意的。
那天晚上,許燁去坑邊坐。周念也跟著,把那顆石子放在坑沿上。從坑裡冒上來,照在石子上,石子亮了一下,又暗了。陳默也來了,坐在許燁旁邊。他看著那顆石子,問它還在合。周念說嗯,還差一個念。陳默問什麼念。周念說,一個願意跟它合的念。陳默沒說話,看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石子前面,蹲下來,手了它。石子亮了一下,金的,很亮。陳默說,我願意。
周念看著他。許燁也看著他。陳默說,我在底下等了那麼久,等的是它。它等了我那麼久,等的是我。我合進去,它就了。它了,所有東西就都了。花是它,是它,草是它,人是它。我也是它。他站起來,把那顆石子握在手心裡。石子亮了,很亮,金的從他指裡出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白,很老,但眼睛很亮。他笑了,看著許燁。我走了。許燁站起來,看著他。陳默說,底下沒人了,都上來了。我下去,底下就又有人了。但不是我一個人,是它,是那個一。它在了,底下就有人了。他轉,走到坑邊上,跳了下去。從底下冒上來,託著他往下走。他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一點,和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顆石子留在了坑沿上。它亮著,金的,一閃一閃,像心跳。周念走過去,把它撿起來,握在手心裡。它在跳,一下一下,很輕,很暖。它在說謝謝。周念說,不用謝。它又跳了一下。周念說,它了。許燁問,了什麼。周念說,一。它合完了,現在是它了。不是萬,是一。它在了,所有東西就都在了。花是它,是它,草是它,人是它。陳默叔叔也是它。
那天晚上,許燁坐在坑邊,看著那些花,那些。不閃了,一直亮著,像永遠不滅的燈。周念坐在他旁邊,把那顆石子放在坑沿上。石子亮著,金的,很穩,不閃,就是一直亮著。周念說,它睡了。許燁說嗯。周念說,它睡醒了就是所有東西了。許燁說嗯。周念說,它現在在睡,但還在,花還在,人還在。許燁沒說話,看著那些。很亮,照在他臉上,很暖。
許願從樓上下來,走到坑邊上,站在許燁旁邊。看著那顆石子,問它睡了。周念說嗯,睡了。許願沒再問,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花,那些。風吹過來,那些花在搖,那些不閃,一直亮著,像無數盞不滅的燈。
那天以後,坑裡的就一直亮著,不閃了。白天亮,晚上也亮。花一直開著,不謝了。草一直綠著,不黃了。來花前的人更多了,他們站在花前面,看著那些,不說話。有的站著站著就哭了,有的站著站著就笑了。他們知道底下有人,底下的那個人陳默,他和那個一在一起,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一在,所有東西都在。
周念把那顆石子放在窗臺上,挨著那些畫。它亮著,金的,很穩,不閃,就是一直亮著。周念每天看著它,畫畫的時候看著它,吃飯的時候看著它,睡覺的時候也看著它。他知道它在,一在,陳默叔叔在,所有東西都在。
許燁每天坐在窗邊,看著那些花,那些。不閃了,一直亮著。他想起陳默,在底下,和那個一在一起。他合進去了,了它的一部分。他不在上面了,但他在底下,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