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燁上來以後，每天去坑邊坐。天亮去，天黑回。周念有時候跟著，有時候不跟。跟的時候兩人坐著，不說話，看那些花，那些。不跟的時候他一個人坐著，看那些花，那些。許願每天來送飯，中午一頓，晚上一頓。把飯放在他旁邊，說爸，吃飯了。他吃，吃完了把碗收走。第二天再來，再送，再收。
來花前的人還是那麼多。老的，年輕的，小的。他們站在花前面，看著那些，不說話。有的站著站著就哭了，有的站著站著就笑了。許燁看著他們，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在看他們的家人，那些變了花的人，那些變了的人，那些變了草的人。他們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們在，一直在。
有一天，一個老人走過來，坐在許燁旁邊。很老，頭髮全白，臉上全是皺紋，拄著柺杖，手抖著。他看著那些花，那些，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兒子在底下。許燁說嗯。老人說，他被門吞了，很多年了。我天天來，看這些花，這些。我知道他在裡面。許燁沒說話。老人說，你也在底下待過。許燁說嗯。老人說，你見過他嗎。許燁問，他長什麼樣。老人想了想，很高，很壯，笑，笑起來聲音很大。許燁看著那些，很亮，一直亮著。他說，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們都很好。老人點點頭，沒再說話，看著那些，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許燁看著他走遠，想起周念，想起許願，想起那個在底下的孩子。有一天他也會老，也會拄著柺杖，也會坐在坑邊上，看那些花，那些。他的孩子會在他旁邊，他的孩子的孩子也會在他旁邊。他們在，在，花在。
那天晚上，許燁回去的時候，周念在門口等他。爸，吃飯了。許燁說嗯。兩人走進去，許願把菜端出來，擺了一桌。三個人坐下吃飯。許願給許燁夾菜，給周念夾菜。周念給許願夾菜，給許燁夾菜。許燁慢慢吃，嚼得很細。吃完飯，許願去洗碗，周念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許燁走到窗邊，看著那些。很亮，一直亮著。他想起底下那些，那些花，那些人。陳默在底下，孩子在底下，他們在底下，在看那些，那些花。他在上面，也在底下。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一直在。
那天夜裡，許燁又做了個夢。夢裡他站在那片白中間，很亮，但不刺眼。前面站著一個人，很高，很瘦，白襯衫，黑頭髮。是陳默，年輕的陳默。他轉過，看著許燁，笑了。你上去了。許燁說嗯。陳默說，上面好還是底下好。許燁想了想，都一樣。陳默笑了，說，對，都一樣。他轉，走進裡，不見了。
許燁睜開眼，天亮了。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的。他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些花，那些。花開著，亮著，風在吹。他轉，走出房間。許願在廚房做飯，周念在沙發上看報紙。他走過去，說，我去坑邊了。許願說，吃了飯再去。他說，回來吃。許願沒再攔。他下樓，走到坑邊上，坐下。很亮，一直亮著。他坐在那兒，看著那些，從早上看到中午，從中午看到晚上。許願來送飯，他吃了，繼續看。天黑了，那些更亮了，金的，白的，照得整個小區像白天。他坐在那兒，不，看著那些。
那個老人又來了。坐在他旁邊，看著那些。兩人坐著，誰也不說話。坐了不知道多久，老人說，我明天還來。許燁說嗯。老人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了。許燁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家。許願在門口等他，爸，你回來了。許燁說嗯。走進去，周念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裡放著什麼，他沒看。他在想那些，那些花，那些人。他們在底下，也在上面。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們在，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