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徹所講述的第二個案例則更為直接:春秋末期越國重要謀臣文種與范蠡共同輔佐越王勾踐,助越擊敗吳、實現復興。文種未聽范蠡“鳥盡弓藏”的勸告,最終被勾踐賜劍自盡。
在上述案例的基礎上,蒯徹給出結論:論,你韓信與劉邦的不及張耳陳餘之間的;論忠誠,你韓信對劉邦的忠誠不及文種對勾踐的忠誠,所以你韓信終極結局是顯而易見的……
為了說韓信,蒯徹還進一步單刀直地強調了一則普遍規律——勇略震主者危,功蓋天下者不賞(勇敢和謀略過人,令君主為之震的人,自即遇危險;功勳卓著,雄冠天下的人,即無法給與封賞)。
蒯徹把該說的都說了,這也就意味著蒯徹已經作出了決定:如果韓信不聽從自己的建議,那麼就必須離開韓信,以求保命。
話說到這個份上之後,韓信選擇了按下暫停鍵:“你先別說了,讓我考慮一下。”
幾天之後,蒯徹決定作最後的努力,再催促一下韓信。
這次蒯徹不再作任何分析,只是強調了一點:時機稍縱即逝,需要把握住當下的最佳時機,做大事需要果決,猶豫會招致災禍。
非常憾!
韓信不相信劉邦會搶走自己的齊國封地,韓信不忍心背叛劉邦,最終拒絕了蒯徹的苦口婆心……
人間清醒的蒯徹隨即離開,佯狂為巫——裝瘋賣傻,以求保命……
同年(前203)秋七月,千年的狐狸劉邦至此關鍵時刻封黥布為淮南王……
【結語:韓信的“政治小白”之謎】
儘管劉邦尚未擊敗項羽,儘管劉邦還沒有稱帝,但是我們已經嗅到了韓信悲劇的氣息。
在封建王朝時期,政 治領域之外的其他天才都難逃悲劇之命,韓信能看得千軍萬馬的陣形,卻看不人心起伏,看不朝政。
韓信並不缺乏智慧,但是為什麼政 治素質堪稱小白呢?這才是這一段歷史留給我們最深刻的思考題。這個問題很有趣,千人千面,每個人都能看見不同的影響因素。
韓信很顯然是價值觀錯位了,把劉邦給他的知遇之恩生生地等同於“政治忠誠”,等同於“天長地久”。
知遇之恩與朝政是兩條不同的邏輯線,在殘酷的權力遊戲中,恩是變數而非常量,而韓信卻將其視為永恆契約。
蒯徹用張耳陳餘從刎頸之到死敵的案例點破“人心難測”,但韓信仍堅信自己與劉邦的關係是“例外”。
蒯徹說功高震主,蒯徹說賞無可賞之功是原罪,韓信說這違背道德邏輯……
韓信和蒯徹談崩是必然,韓信一直在道德敘事——“知遇之恩”,蒯徹一直在政 治敘事——功高震主……
那麼韓信為什麼會這種怪胎呢?
套用今天的熱詞,這與其長環境和原生家庭不無關係。
儘管歷史並未記載韓信的原生家庭,但是過 “漂母之恩”和“下之辱”這兩件標誌事件,我們也不難想象與理解。
“漂母之恩”(在韓信最困頓、幾乎要被死的時候,漂母給了他一口飯吃,並相信他並非庸人)這件事在韓信心中建立了一個強大的邏輯:“在我最卑微時給予我恩惠的人,就是我這輩子應該效忠和報答的‘恩主’。對這種‘知遇之恩’,我必須用絕對的忠誠來回報。”
現在,韓信並不自知地將“漂母”替換為“劉邦”。
政 治講的是利益邏輯和權力態,是博弈、制衡與背叛。但韓信奉行的是簡單化的報恩邏輯,他完全無法理分析蒯徹所指出的“兔死狗烹”的歷史規律。在韓信的認知裡,背叛恩主是人格上的汙點,是比死亡更不可接的事。
“下之辱”則暴了韓信自尊心扭曲的一面。面對無賴的挑釁,他選擇從對方下爬過,而非拔劍相爭。韓信當初的那種極的忍,為了這輩子潛在心底的自尊債務,他需要用一個巨大的、舉世公認的功和榮耀,來還清這筆欠債。而這個還債人偏偏就是劉邦,於是韓信就註定悲劇了。
韓信的政治稚,恰恰反襯出劉邦的老辣——韓信還在自我不背叛漢王之際,劉邦已經在為圍殲項羽作準備,用一頂淮南王的帽子拉攏黥布使其繼續為滅楚出力,同時也用其制衡齊王韓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