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看見，他垂在側的手，指尖幾不可查地捻了捻袖口上一極細微的、類似墨漬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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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府，後院小閣。
這裡原本是堆放雜的僻靜，如今被蕭凜闢出來，做了林昭理機事務的書房。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秋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正好掩蓋談話聲。
林昭坐在窗下，面前攤開的不是賬冊，而是一幅親手繪製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張啟明、張承業、趙德明、漕運司、戶部、王家……一個個名字用墨線連線，旁邊標註著時間、事件和疑點。而在圖的一角，單獨圈出了“邊軍冬採買”和“玄字叄號商行”，用硃筆畫了一個醒目的問號。
蕭凜推門進來，帶來一室外的涼氣。他換了家常的玄錦袍，袖口束，更顯利落。左臂的傷口已無大礙，只是作間仍能看出一不自然的繃。
“朝上的訊息，聽說了？”他在林昭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林昭點點頭，筆尖在“沈硯舟”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金蟬殼，斷尾求生。王家棄了張啟明這枚棋子，沈硯舟則趁機把自己塑造力主徹查、正氣凜然的清流領袖。一招以退為進，高明。”
“不只如此，”蕭凜冷笑，“他舉薦周明德，周明德雖是清流，但子耿直，不懂變通，查案只會按圖索驥。而‘圖’是什麼？是張啟明已經畫好的‘罪責範圍’。王家早已把該清理的清理乾淨，該打點的打點妥當。周明德再怎麼查，最後揪出來的，也不過是些小魚小蝦，真正的‘玄字叄號’，怕是連邊都不到。”
“更重要的是，”林昭接過話頭，筆尖移到關係圖中央那個硃筆問號上，“他把‘邊軍冬’這個最要命的問題，公然擺到了檯面上。表面是憂國憂民，實則……是警告，也是試探。”
蕭凜眼神一凜：“警告誰？試探誰？”
“警告所有可能知、或想借題發揮的人——此事水深，別手。”林昭聲音平靜，卻著冷意，“試探……則是看朝中各方，尤其是陛下，對此事的容忍底線在哪裡，反應如何。同時，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甚至了為民請命的標杆。將來即便此事出更大的問題，他也可以說‘老夫早已提請徹查，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力’。”
蕭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們手裡的賬冊副本，關於冬採買的部分，記錄含糊，關鍵證據缺失。張啟明死前，要麼自己銷燬了最要命的部分，要麼……那部分本就沒記在他這裡。”
“或者，”林昭抬起眼，“那部分記錄，在更安全的地方。在真正掌控這條線的人手裡。張啟明，或許也只是個經手辦事的。”
這個推測讓閣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如果連戶部侍郎都只是“經手辦事”的，那背後的人，該是何等份？
窗外竹林沙沙聲忽然急了，一陣風穿堂而過，吹得桌上燈苗猛烈搖晃，在林昭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所以，我們接下來，”蕭凜緩緩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茶杯冰涼的邊緣，“不能跟著周明德的步子走。得另闢蹊徑。”
林昭點頭，從桌邊另一摞文書中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蕭凜面前：“這是我讓‘灰雀’他們，據賬冊裡‘玄字叄號’的零星線索，暗查的結果。這家商行明面上的東家是個山西商人，但與兵部武庫司往來切。近三年邊軍冬的採買，有超過四是經這家商行之手。而武庫司負責此項採買核准的主事，名**趙謙**。”
“趙謙？”蕭凜眉峰微挑，“與趙德明、碼頭那個趙三……”
“同出河間趙氏，雖已出了五服，但終究是同宗。”林昭指尖在“趙謙”的名字上畫了個圈，“更巧的是，這位趙主事，與沈硯舟的一位得意門生——現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李文翰，是連襟。”
閣再次陷沉默。只有燈花開的輕微噼啪聲。
關係網，正在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慢慢收。
“趙謙此人如何？”蕭凜問。
“謹慎，圓，在兵部口碑不錯。家資頗，但在京城不算扎眼。有一妻一妾，三子一。長子今年剛中了舉人，正在準備明年春闈。”林昭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但‘灰雀’發現，他最近三個月，暗中過錢莊，往江南轉移了不下五萬兩銀子。其妾室的兄弟，上月突然在老家買下了上千畝水田。”
蕭凜眼中寒一閃：“這是……準備後路？”
“恐怕是聽到了風聲，或者得到了某種暗示。”林昭道，“張啟明一死，與‘玄字叄號’和冬採買有關聯的人，都在怕。”
“怕下一個到自己。”蕭凜站起，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搖曳的竹影，“那就讓他更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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