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雖無名姓，然針砭時弊，一針見！”徐廩生臉因激有些發紅，“‘玄字為號，簿冊茫然’，說得何等痛快！我等讀書人，若只知埋頭聖賢書，對這等蠹國害民之事裝聾作啞，豈不有負平生所學？”
“徐兄慎言！”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監生連忙低聲音，“事關軍需，牽涉必廣，妄議恐惹禍端。”
“惹什麼禍端？難道說實話也犯罪？”另一個年輕氣盛的監生不服，“沈閣老前幾日還在朝堂上力主徹查呢！我看寫這文章的人，定是與閣老一樣，心懷天下的仁人志士！”
議論聲漸漸大了些，引來更多監生圍觀。文章的容和其中的質疑，如同投靜湖的石子，在一群最易熱沸騰的年輕士子心中盪開漣漪。
幾乎在同一時間，翰林院某個僻靜的編修值房。
一位姓王的翰林侍讀將手中的抄稿輕輕放下，眉頭微鎖。他是沈硯舟的門生之一，素以謹慎著稱。
“文章寫得不錯，憂國之心可嘉。”他對坐在對面的同僚低聲道，“只是這‘玄字為號’……未免有些含沙影。如今朝中正在清查張啟明案，此人此時丟擲這般言論，是巧合，還是……”
同僚捻著鬍鬚：“或許是哪個知曉的下層吏，敢怒不敢言，以此方式發聲？也未可知。不過，這話頭既然傳開了，總要有人過問。依我看，不如將文章抄錄一份，呈送閣老？閣老最關心邊備民生，或可知曉其中深意？”
王侍讀沉片刻，點了點頭：“也好。閣老自有明斷。”
……
傍晚，沈府。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墨香混合，形一種沉靜寧和的氛圍。沈硯舟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拿著那篇《邊關寒士問》的抄稿，正就著明亮的燭細看。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臉上沒有任何表，連眉頭都沒有一下。只有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偶爾掠過一極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幽。
管家沈忠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靜氣。
良久，沈硯舟放下紙張，端起手邊的定窯白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已經溫了的參茶。
“文章寫得不錯。”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有理有據，憂思深遠，是個讀過書、有些見識的人寫的。”
沈忠小心地問：“老爺，可要查查來源？如今外頭有些議論……”
“查什麼？”沈硯舟抬眼看他，目溫和，卻讓沈忠心頭一凜，“書生議政，自古有之。所言之事，亦非空來風。邊軍冬，關乎將士，朝廷早已在查。陛下聖明，自有公斷。”
他放下茶盞，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袖口：“傳話下去，凡我門下弟子、故舊門生，對此等民間議論，不必過分張，亦不必推波助瀾。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做好自己的事，忠於自己的職分，便是對朝廷最大的忠心。”
“是。”沈忠躬應道。
“還有，”沈硯舟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無關要的事，“聽說兵部武庫司的趙主事，近日告假還鄉了？”
沈忠心頭一跳，忙道：“是，說是家中老母染恙。”
“哦。”沈硯舟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手邊一本《資治通鑑》，彷彿只是隨口一問，“百善孝為先，理應如此。你去庫房，挑兩支上好的老山參，以我的名義，送到趙主事府上，就說願他母親早日康復。”
“老奴明白。”沈忠應下，見沈硯舟已低頭看書，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門輕輕關上。
沈硯舟的目卻並未落在書頁上。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燭火在他清癯的臉上投下晃的影，讓那副永遠悲憫平和的神，顯出一罕見的、深不見底的漠然。
他重新拿起那篇《邊關寒士問》的抄稿，目落在“玄字為號，簿冊茫然”那八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用拇指的指甲，在“玄”字上，極輕、極慢地，劃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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