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漪園的室，聞起來像地窖。
不是普通地窖的那種溼土腥味——是更復雜的味道。石壁上苔蘚的微腥，角落裡藥罐子蒸出來的苦氣，還有……一若有若無的甜。那從西山飄來的甜腥氣，竟然也鑽進了這地下十幾尺的地方，纏在空氣裡，散不掉。
蕭凜盯著面前那張攤開的地形圖，看了太久，眼睛發花。圖是裴照連夜繪的，炭筆線條糲，把西山的斷崖、祭壇、弩機位置標得一清二楚。可那些線條在他眼裡慢慢扭曲起來，變了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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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裴照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啞得厲害，“臣再說一遍——強攻不。那祭壇底下連著地脈，一旦炸了，半個京城都得遭殃。”
蕭凜沒抬頭。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那個代表“凹槽”的小圓圈上，指尖冰涼。
室不大，了五個人就顯得侷促。裴照坐在矮凳上，左直——舊傷又腫了，隔著都能看出不自然的隆起。蘇晚晴站在藥櫃前，正往香爐裡添什麼藥，作很輕，但手指在抖。老鬼蹲在牆角，裡嚼著不知哪弄來的草，眼睛眯著，像只打盹的老貓。劉閣老站在門邊，袍下襬沾了泥，大概是來的時候太急，踩進了水窪。
燭火跳了一下。
“那就將計就計。”蕭凜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他自己都意外。
所有人都看他。
“他們不是要‘星鑰’嗎？”蕭凜抬起眼，目掃過每個人的臉，“朕給他們送一個去。”
裴照猛地坐直，牽傷，疼得他臉頰搐了一下：“陛下！您是說——”
“找個形相似的死士，易容，假扮阿昭。”蕭凜語速很快，像在背書，“朕親自‘護送’去祭壇。月圓之夜，他們必會現。屆時……”他頓了頓，“裴卿率銳從外圍突襲，趁他們舉行儀式、心神最集中時，一舉拿下。”
室死寂。
只有香爐裡飄出的藥煙，一縷一縷，慢得讓人心焦。
“不行。”裴照第一個反對，他撐著凳子想站起來，又跌坐回去，了口氣，“陛下，這太險！萬一被識破——”
“所以需要蘇夫人親自易容。”蕭凜看向蘇晚晴，“阿昭的細節，你最清楚。”
蘇晚晴手裡的藥勺“噹啷”一聲掉進香爐。沒去撿，只是轉過頭，臉白得像紙：“陛下，即便面容能仿，神態呢？說話的語氣呢？夫人現在……現在那樣子，臣妾都……”哽住了，別開臉。
蕭凜知道說的是什麼。
昨天他去地堡看林昭時，正對著牆壁發呆。他了三聲，才慢慢轉過頭，眼神空茫茫的，像在看他，又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問：“你是誰？”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
那是第三次問他了。
每一次，他都像第一次聽見那樣回答：“我是蕭凜，你的夫君。”然後看著困地皺眉，裡喃喃重複“夫君”兩個字，像在品嚐一個陌生詞語的味道。
每說一次，心口就裂開一次。
“神態可以裝。”老鬼忽然開口，吐掉裡的草，“恐懼、茫然、虛弱——這些不難演。難的是……”他咂咂，出缺了門牙的牙床，“難的是夫人上那子‘勁兒’。就算傻了，癱了，骨子裡那點‘不服’還在。這玩意兒，裝不來。”
蕭凜沉默。
他知道老鬼說得對。阿昭骨子裡有勁——葬崗醒來時那求生的狠勁，碼頭上打算盤時那不住的傲勁，朝堂上跟人辯論時那要把道理掰碎了、爛了、塞進對方腦子裡的執拗勁。
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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