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正月十三。
距離夏侯淵的左路軍被淮南在淝水殲滅,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隨著曹主力退回許都,以及殿後部隊幾乎全軍覆沒的訊息傳來,徹底宣告了曹軍的這次南征的失敗。
但戰事並未因此結束。
南線,淮南正在北上收復失地,各地都在告急。而青州卻發生了叛,臧霸再次謀反,控制了泰山郡並於淮南結盟。而淮軍則趁機沿海北上,幾乎輕而易舉便控制了青州,徹底打通了前往遼東的道路。
曹治下則是民生日艱,淮南糧票風波依然在發酵。中原、河北士族的土地兼併愈演愈烈,他們急於挽回許都錢失敗的損失,更加肆意盤剝百姓,導致災民遍地。
而這種趨勢不僅沒有得到遏制,還有向關中擴散的趨勢。這些士族大家往往與當地員有著千萬縷的聯絡,也是曹統治的基石。如此況下,曹的地方員本不敢過分管束,甚至與其同流合汙,使得這場經濟危機更加嚴重。
許都城。
年節的喜慶氣息,如同殘雪上稀薄的,微弱得幾乎無法知,反而被一種深骨髓的寒冷與絕所取代。鉛灰的天空低垂,著這座名義上的大漢都城。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打著街道上每一個瑟的行人。
西市街口,一個影佝僂、裹著厚重破舊棉袍、臉頰著灰白雜鬍鬚的老者,提著個小布包,從一家鋪子裡慢慢踱出來。他抬頭了沉的天,又迅速低下頭,將大半張臉排豎起的領裡,只出一雙與年齡似乎不太相符的、依舊清亮的眼睛。他警惕而快速地掃視著周圍,然後緩步而走。
這便是喬裝改扮、潛許都已近半年的轉運司副司長劉開麾下得力幹吏,轉運司排程局參議楊河。
他今日奉楊開之命進城,採買一些必需的藥材、打探城中主要商品的價格。任務完得還算順利,許都的市面雖然蕭條,但黑市和某些背街小巷的店鋪,只要肯出“通貨”糧食、布帛,或者......淮南悄悄滲進來的、信譽堅的“糧票”,還是能買到不東西的。
取消兌換糧票的風波已經結束,淮南早就向天下發布了新的政令,無論是哪裡的糧票都會按額度給予兌換。這一下,曹麾下計程車族豪強、達貴人們又重新開始囤積糧票。
但淮南卻不再承認許都錢,糧票也無法用許都錢兌換,想要收購糧票便只能用糧食從黑市換取。政策一齣,本就奄奄一息的許都錢立刻崩潰。糧票價格節節攀升,甚至有些黑市超出糧票額度兩倍進行買賣。
這些士族豪強、達貴人們為了更多的換取糧票使家產不損失,又開始從百姓手中大肆搶掠、騙取糧食,然後弄到黑市裡去兌換獲利,這使得曹治下本就混的經濟,更加雪上加霜......
楊河心中嘆氣,半年前他剛到許都之時所見所聞,與現在簡直是天壤之別。生機、繁華昌盛的許都城,彷彿一夜間變了一座破敗的死地。
“沒想到這經濟戰竟然如此慘烈......”他心中喃喃自語。
楊河一邊走一邊看著路邊的店鋪,路過一家門面尚可的首飾鋪子時,楊河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在角落裡,他看中了一支銀簪,樣式簡潔,簪頭是一小朵緻的梅花,花蕊嵌著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綠碎玉,不張揚,卻別有一番清雅韻味。
楊河想起了妻子王穗兒。
穗兒子堅韌生要強,當年跟著他和王麥大哥一路逃難,吃了那麼多苦,從不抱怨。後來兩人婚,在淮南安頓下來,也是勤儉持家從無半點奢華之求。記得半年前楊河出發來許都時,王穗送他,鬢邊著的還是出嫁時的那支簡陋木簪。
楊河讓夥計將銀簪拿下放在手中把玩,心中思念之再起。
上個月,玄翎衛過秘渠道輾轉送來的家信裡,穗兒娟秀的字跡讓他眼眶發熱。信中說,和兒子都安好,因淮南後方調整,們已隨財政司部分眷屬南下暫居金陵。那邊十分安穩,讓他不必掛念,只管專心為淮南效力。待戰事平息,全家再團聚於合家中。
信末,兒子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小人,說是“爹爹”。薄薄一紙家書,揣在懷裡,卻彷彿有千鈞之重,是他在這敵巢深堅持的最大藉。
幾乎沒有猶豫,楊河掏出一張小面額的糧票,買下了這支梅花銀簪。那夥計看到是淮南糧票,頓時兩眼放,幾乎沒有還價便痛快。
冰涼的簪子握在手裡,似乎也帶上了穗兒掌心的溫度。楊河小心地用舊布包好,藏起,彷彿藏起了一片溫暖的,足以照亮這許都寒冬的冷與心的孤寂。
揣著給妻子的禮和採購的品,楊河心裡踏實了些,加快腳步,準備按預定路線離開相對“繁華”的商業街區域,返回城外秘據點。
然而,當他拐出西市,步通往南城牆的偏街時,眼前的景象瞬間將他震在原地。
街道兩旁,屋簷下,牆邊,甚至積雪未化的路中央,橫七豎八地倒臥著許多人。不,那許多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而是一裹著破爛單、蜷如蝦米的軀殼。
雪花落在他們上,已經不再融化,大部分人一不已然僵。有些人還在微微抖,發出細若遊的。男老皆有,各個面黃瘦,眼窩深陷。一些人目呆滯地著灰濛濛的天空,有些則是無神地追逐著偶爾經過的、著稍顯整齊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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