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0月2日，武漢的空氣在雨中顯得格外冷。
雨不大，細細地飄著，打在行營大樓的玻璃窗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整座城市像被一塊巨大的溼布矇住了，不過氣來。行營大門外站崗的衛兵把步槍摟在懷裡，著脖子，帽簷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偶爾有汽車從門前駛過，胎碾過積水，發出沉悶的唰的一聲，很快又被雨聲吞沒了。
此時的武漢行營，全場一片靜默。
作戰大廳裡坐滿了人，長桌兩側是將領，後排是參謀和機要人員，連門口的過道里都站著人，但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
有人低著頭看桌面，有人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有人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有人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沒有人頭接耳，沒有人翻紙張，連牆上的掛鐘都像是被人調慢了節奏，秒針走得有氣無力，一格一格地拖著，像一隻跛了腳的蟲子在爬。
杜玉明坐在長桌的一側，軍裝筆，肩章上的將星在昏黃的燈下泛著暗淡的。
他的面前攤著一份檔案，紙面上麻麻地寫滿了字，但他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目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上，一不，像一尊蠟像。他是剛從前線回來的，他的部隊就擺在鄂豫皖邊區旁邊，在哪督戰。
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三十五師被殲滅意味著什麼。一個整師，從師部到連隊，從師長到伙伕，被一口吃掉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敗仗，這是南京政府在鄂豫皖地區遭的前所未有的打擊。
杜玉明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緒，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只是坐在那裡，著窗外。
何俊坐在杜聿明對面，雙手叉擱在桌面上，拇指無意識地繞著圈。他的臉上掛著一副悲切的表——眉頭微蹙，角下沉，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聽到了一個令人痛心疾首的噩耗，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緒。
沒有人懷疑他的悲傷，因為在座的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同樣的表。然而他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三十五師被殲，劉峙要倒臺，武漢行營的位置要空出來，而他——何俊，原鄂省主席，坐鎮武漢的地頭蛇，不正是接替這個位置的最佳人選嗎？他低下頭，假裝去端桌上的茶杯，藉著茶杯的掩護，把那幾乎抑制不住的笑意嚥了回去。
何健坐在長桌的另一頭，一聲不吭。他的臉比所有人都難看，鐵青鐵青的，角地抿著，抿一條線。
看上去他像是三十五師被殲滅最痛心的人，然而他心裡全是對劉峙的不爽。桐柏山之後，他被劉峙敲打了一番當著那麼多將領的面，劉峙指著地圖罵他指揮不力、圍剿不嚴，話裡話外都是“你們湘軍不過如此”的意思。
他何健是湘省主席，一方諸侯，什麼時候過這種氣？如今劉峙栽了跟頭，他高興還來不及。三十五師不是湘軍，是西北軍，死多跟他何健沒有半錢的關係。他不在乎三十五師，不在乎嶽維峻，不在乎那些被俘計程車兵。他在乎的是劉峙倒黴了，他在乎的是劉峙要走了。他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把那份幸災樂禍深深地藏在鐵青的臉下面。
三十五師被殲滅，對於武漢行營來說，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一個師可以在鄂豫皖被全殲。從來沒有。中央軍也好，雜牌軍也好，湘軍也好，西北軍也好，哪一支部隊進了鄂豫皖，最多是被打殘、被打散、被打得潰不軍，但從來沒有被整師殲滅過。沒有。
三十五師在西北軍中算不上最能打的，但也絕不是柿子。他們守過城，攻過寨，跟紅軍手無數次，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現在，雙橋鎮一戰，師部被端，師長被俘，兩個團被打散，七千多人死的死、傷的傷、被俘的被俘，連師旗都丟了。一個整師，從編制序列上被抹掉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這三個字的含義——三十五師沒了。不是打了敗仗，不是撤出了戰鬥，是沒了，唯一慶幸的還留下了一團的遮布。
眾人皆知，一旦校長知道這個訊息，劉總司令自然要回京述職。
“回京述職”這四個字，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懂。不是嘉獎，不是升遷，是撤職查辦的前奏。校長讓你回南京述職，你就得回南京；回了南京，能不能再出來，就不是你說了算的了。
劉峙在武漢坐鎮了這麼久，剿了這麼久的匪，剿來剿去，剿出了一個整師被全殲。校長能忍他一次，能忍他兩次，但第三次呢？第四次呢？劉峙站起來，掃了一眼眾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而在武漢的位置，便空了下來。
那是一個燙手的位置，也是一個人的位置。有人說，可能會讓何俊接；也有人說，可能會從南京派一個更得力的人來；還有人說，何健說不定能把湘軍帶過來，順勢把武漢的防務接過去。
雨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行營大樓外，天越來越暗，雨越來越，像是有人在天上擰著一塊永遠也擰不幹的溼布，一點一點地把水下來，得沒完沒了。樓前的法國梧桐被雨水打掉了最後幾片葉子，禿禿的枝丫在雨中瑟瑟發抖。
武漢的秋天，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而遠在縣以東的磚橋鎮，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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