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的辦事效率還是很快的。山路崎嶇，他帶著兩個隨從，在幕阜山裡七拐八拐，不到兩個時辰便上了姚子山。
姚子山的寨子修在半山腰一天然形的平臺上，三面是陡坡，只有一條窄路可以上去，易守難攻。
寨門用木樁釘，上面搭著幾捆帶刺的荊棘，門樓子上站著兩個哨兵，揹著槍，著脖子，看到有人過來，當即拉槍栓，喝問來者何人。
趙四站在寨門下，仰起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通山縣張團長派來的人，找馬爺談事！”
哨兵認出了趙四——這幾個月他來過兩三回，每次都是替張麻子送東西，送的還都是俏貨。不多時，寨門吱呀呀地打開了一條，趙四一個人走了進去，兩個隨從被留在門外。
馬閻王坐在議事堂的主廳的太師椅上，翹著二郎。
他五十來歲，頭，臉上有道從左邊眉梢斜拉到右邊角的刀疤，猙獰而醒目。他是姚子山方圓百里最有名氣的土匪，手下百來號亡命之徒，槍多人狠。
趙四從寨門走進主廳，在馬閻王面前站定，抱拳施禮，臉上堆著一副見了親爹才有的熱乎勁頭：“馬爺，多日不見，您老子骨還是這麼朗。”
馬閻王笑了笑，擺擺手，讓趙四坐下。他們互相吹捧了幾句，說的都是些場面上的客套話。
張麻子託趙四向馬閻王問好，馬閻王讓趙四替自己給張麻子帶個好；張麻子最近又弄了一批子彈，馬閻王說“那就好那就好”；馬閻王剛從山下收了一批煙土，趙四說“還是馬爺有門路”。來來去去，都是些不疼不的閒話，誰也懶得往心裡去，誰也沒指對方往心裡去。
茶過三巡，馬閻王將手裡的茶杯放下，翹著的二郎也放了下來，微微前傾，十短的手指叉在一起，搭在膝蓋上。臉上的笑意還在，但那雙眼睛已經不笑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淺。他盯著趙四，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趙四，說吧。張團長讓你來，到底什麼事？”
趙四也不再繞彎子。他把子往前探了探，聲音低了半度，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楚得像在背一篇早就寫好的稿子。“馬爺，團座讓我來請您幫忙。山下有共匪，是從幕阜山北面竄過來的殘軍，四五百人，槍不多，彈藥也快見底了，傷員不。張隊長已經帶著保安團在幕阜山北麓把他們堵住了，但那幫共匪太能打，張隊長的弟兄們頂不住多久。他想請您從姚子山下去，把共匪圍住，免得他們跑了，天亮了正規軍一來你就可以拿著錢回家了。”
馬閻王沒有說話，靠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趙四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下去，把張麻子開的價碼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打死一個共匪，二十塊大洋。活捉一個共匪的兵，四十塊；活捉一個當的，一百塊。要是能活捉共匪的頭子——”他頓了一下，把那個數字咬得格外清楚，“五百塊。”
馬閻王的手指停了。他睜開眼睛，目從趙四臉上掃過，又掃過主廳裡站著的幾個心腹，在每個人臉上都停了一瞬
馬閻王又不傻，他在姚子山當了這麼多年土匪，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虧沒吃過？當年他跟保安團打過仗，跟縣大隊幹過仗，跟別的土匪搶過地盤，也曾被國軍剿過。
他能在姚子山紮下來，靠的不是膽子大，是腦子活。他太清楚了，有些錢能賺，有些錢不能賺；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他端起那把紫砂壺，對著壺又吸溜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的茶湯過嚨，他皺了皺眉頭，把壺放回桌上，了角。他抬起頭，看著趙四，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著一種做老了江湖的人才會有的那種明和算計。
“趙四，你剛才說，國黨的正規軍也在後面追？”他頓了頓，目像兩把鉤子，鉤住了趙四的眼睛，“要是他們跟著來了通山縣，張團長頂得住？保安團頂得住？我帶著弟兄們下去了，正跟共匪打著呢，國軍大部隊來了，分不清誰是匪誰是民，把我也給剿了，我找誰說理去？”
趙四連忙擺手：“馬爺，您放心，國軍就是張團長請來的，咱們這邊是殘兵敗將，他們大部隊不會來的。就算來了，張隊長也能應付。張隊長跟國軍的師長有——”
馬閻王冷笑了一聲，笑得趙四的話頭生生地斷在了半截。那笑聲不大，但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子，從嚨裡磨出來，帶著一讓人脊背發涼的冷。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錘子釘棺材板，每一下都敲在趙四的心口上。
“？”馬閻王咧開，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在他長滿刀疤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趙四，你別跟我來這一套。國軍的，那是槍桿子。他們有槍有炮，用得著你的時候是兄弟，用不著你的時候你就是匪。我今天幫張團長打了共匪，明天國軍來了通山縣，順手把我也收拾了，我找誰去？”
趙四張了張，還想再說些什麼。馬閻王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趙四隻好把到邊的話嚥了回去。
馬閻王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國軍的部隊，誰說得準呢？今天追共匪，明天剿土匪，後天又不知道幹什麼。他們穿著統一的軍裝，扛著統一的槍，走到哪裡都是一副軍的派頭。共匪穿著雜七雜八的服，沒有統一的制服，沒有統一的軍裝，跟老百姓站在一起，誰分得清哪個是匪，哪個是民？馬閻王的土匪也是一樣，下那隨便湊起來的裳，混進村裡，跟莊稼漢沒什麼分別。
馬閻王端起紫砂壺，又喝了一口。涼茶的苦在他裡慢慢地散開。
他把壺放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品味那茶的苦味，又像是在想什麼更遠的事。
趙四坐在那裡，不敢催，不敢問，甚至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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