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世紀開始的千年世家》第229章 河畔試煉(1)

作者:月滿西樓42·4個月前

雙腳重新踏上岸時,楊保祿才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繃了的清醒。眼前就是沙夫豪森,喬治叔叔唸叨過很多次的家鄉,萊茵河畔一個據說還算興旺的河港小鎮。可只一眼,楊保祿心裡那點關於“興旺”的想象就塌了一半。

碼頭比盛京的河口集市要大,卻雜得多。原木搭的棧橋已經看不出本,木板邊緣腐爛發黑,踩上去能到輕微的晃。河水泛著黃濁,飄來一水腥混雜著什麼東西腐爛的悶味。岸上堆著用髒麻布蓋著的貨,幾個苦力正在搬運,作遲緩,脊背彎一樣的弧度。他們的臉在午後昏暗的裡顯得灰黃,眼睛看著地面,很抬起。不遠拴著幾條駁船,船上打滿了深補丁,像一塊塊舊傷疤。

空氣裡的味道很複雜。水腥味底下是牲口糞便和垃圾堆在發酵的氣息,這味道他記得——父親描述塞爾時提到過,說那是“舊大陸的味”。現在他聞到了,胃裡微微發

楊石鎖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不高,剛好能聽清:“爺,往前走。”

他和另外兩個護衛已經站了半個弧,把楊保祿護在中間。他們出發前特意換了服,質地不錯的深麻布,外面罩著半舊旅行斗篷,武藏在袍下或行李裡。看上去就像個小商隊裡管事的年輕人帶著隨從。這是父親反覆叮囑過的:多看,多聽,別顯眼。

喬治已經和碼頭上穿灰袍的稅吏搭上話。兩人談幾句,喬治遞過一卷文書,又順手塞過去一個小皮袋。稅吏袋子,瞥了楊保祿這邊一眼,沒多問,擺擺手。喬治走回來時臉上慣常的笑容淡了些,低聲道:“先找地方住下。這裡……比我走的時候又差了不。”

從碼頭往城裡去的路是夯土實的,雨水在路面衝出深深的轍痕,有些坑裡積著發黑的水。兩旁房屋大多是木結構,歪斜的居多,底層偶爾有做店鋪的,門板開裂,貨架上東西稀稀拉拉。街上人不多,走路都很快,眼神不怎麼停留。有個穿深棕長袍的男人走過,服料子不錯,但眉頭皺得死。楊保祿注意到街上幾乎看不到孩子——這和盛京學堂放學時滿街奔跑笑鬧的場面像是兩個世界。

他們落腳的地方“鱒魚與十字”。名字起得響亮,實際是棟三層木樓,牆板隙裡塞著苔蘚。底層是酒館,還沒到晚上就已經喧鬧起來,劣質麥酒和燉菜的氣味混在一起往上湧。喬治路,和櫃檯後的老闆說了幾句,又遞過去幾枚銀幣,才拿到樓上兩間相對乾淨的屋子。晚飯是黑麵包和鹹豌豆湯,麵包得需要用力掰,湯裡浮著很的油星。

房間裡只有一張窄床和一張木桌。喬治檢查完門栓,在桌邊坐下,聲音得很低:“蘇黎世那位主教大人,手得越來越長了。”他角扯了扯,像笑又不像,“沙夫豪森名義上還是帝國自由市,可這位格里高利主教,藉著給皇帝籌軍費、修大教堂的名頭,加的稅種兩隻手數不過來。碼頭稅、過境稅、商鋪稅,連磨坊風車都要收‘空氣稅’。商人賺的那點錢,大半都填了這窟窿。”

他指了指窗外。天暗下來,街道沉進灰影裡,只有零星幾點燈

“你看這街上還有多活氣?有點門路的,要麼撐,要麼像我一樣往外走。剩下的,不是走不了,就是靠著教會或那幾個大家族吃飯的人。”

楊保祿沒說話。他想起離開前父親在書房裡的代。那時父親攤開一張手繪的地圖,指著萊茵河沿線幾個點說:“這些地方,規矩和我們那兒不一樣。教會、領主、行會,層層疊疊,每個人都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劃地盤。你去,不是要做買賣,是去看懂這些規矩是從哪兒長出來的。”

現在他看到了第一片土壤。

接下來兩天,楊保祿跟著喬治見了幾位還有來往的本地商人。見面都在店鋪後院或家裡,氣氛像繃著的弦。

第一個是經營皮革和羊的漢諾。店鋪裡堆著不貨,但沒見客人。漢諾是個胖子,見到喬治時眼睛亮了一下,隨後又不住往門口瞟。寒暄幾句後他就開始倒苦水,語速很快,臉上的跟著:“喬治,你真是走對了時候!現在這地方,本做不了生意!主教的稅吏比野狗聞味還靈,這個月已經來查三次賬了!非說我去年有批羊皮沒繳足‘聖殿修繕捐’,罰了我十五個銀馬克!那批皮子明明是前年出的貨!”

喬治等他口氣,才從隨行李裡取出一個小木盒,開啟,裡面是一疊染深藍的羊布料。漢諾的話戛然而止。他接過布料,手指反覆挲表面,又湊到窗前細看。“這織法……這染……”他抬頭,眼裡全是,“喬治,這哪兒來的貨?弗蘭德斯最好的作坊也出不了這麼均勻的藍,這手……裡面摻了什麼?”

“一點手藝罷了。”喬治沒細說,“這種貨,你能出多價?”

“有多要多!”漢諾口而出,隨即聲音又下來,眼睛往門口瞟,“不過……割不能在這兒。稅吏看到新貨,肯定又要生事。城外往東走三里有個廢棄磨坊,那兒穩當。”

喬治點點頭,沒答應也沒拒絕。

第二個商人是賣鐵和雜貨的康拉德。店鋪更冷清,貨架上擺著糙的鐵鍋、農,還有一些廉價的玻璃珠和香料罐子,都蒙著灰。康拉德是個瘦小的老頭,背有點駝,聽喬治說話時只是點頭,很接話。

喬治示意楊保祿開啟帶來的一個小皮箱。裡面是兩件黃銅燈盞和一把帶鞘的短匕。燈盞造型簡潔,表面打磨得,接幾乎看不見。短匕沒開刃,但鞘是牛皮製的,針腳細

康拉德拿起短匕,出一截。刀刃是暗啞的鋼,表面有極細的紋理。他用指腹輕輕刮過刃口,又掂了掂重量,忽然抬頭看了楊保祿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像針一樣扎過來。

“好鋼。”他聲音沙啞,“這不是奧格斯堡的貨,也不是米蘭的。工藝路子不一樣。”他把短匕小心放回箱子,“東西是好東西,但我這兒賣不。城裡真正識貨又有錢的主顧,要麼直接跟大工坊訂貨,要麼走教會的關係。我們這種小店,不進去。”

他頓了頓,又說:“年輕人,你們的東西太顯眼了。在這兒,顯眼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上,夕把街道拉長長的影子。楊保祿沉默地走著,腦子裡反覆回放這兩天看到的、聽到的。沙夫豪森像一棵被乾了的樹,外表還在,裡頭已經空了。街上乞丐比他剛到那天看到的還多,蜷在牆角,眼睛空的。路過城鎮邊緣時,他看到一片窩棚,破布和木板搭的,裡面的人不蔽。喬治低聲說,很多是附近沒了土地的農民,逃到城裡想找活路,卻發現這兒一樣沒出路。

一座小教堂門口排著隊,隊伍緩緩移,每個人領到一小勺稀薄的粥。教堂大門是新修的,木料還泛著,上面刻著主教的紋章——盾牌上叉的鑰匙與劍。

“喬治叔叔,”楊保祿忽然開口,“這裡一直都是這樣嗎?”

喬治著遠教堂的尖頂,好一會兒才說:“以前也難,但不至於這麼死氣沉沉。至商人敢進貨,匠人有活做。格里高利主教……他是要把這兒最後一滴油都榨出來,去修他的蘇黎世,去討好羅馬。”他拍了拍楊保祿的肩膀,“看到了吧,這就是外面的世界。有金子,但更多是爛泥。你們盛京……是個異數。你爹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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