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適時地發出幾聲謙和的笑，試圖緩和氣氛：“主教大人，我們一直恪守本分，提供的貨和約定的價錢，從未有過差錯。至於山林裡的些許自保手段，不過是為了對付野和不請自來的盜匪，萬萬不敢在您治下的和平之地炫耀。”
“和平？”主教輕輕重複這個詞，角掠過一幾不可察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確認。“蘇黎世需要和平，上帝的牧場需要安寧。而這安寧，靠城牆和士兵是不夠的，更需要……”他頓了頓，目重新落回楊保祿上，“需要迷途的羔羊找到歸家的路，需要虔誠的心靈得到。”
話題的轉向讓楊保祿有些意外，不是繼續追問武力，也不是施加力，而是談起了……羔羊與心靈？
主教似乎並不急於讓他回答，而是緩緩走回高背椅坐下，姿態比剛才顯得更鬆弛，更像一位長者在談論日常。“我聽說，‘盛京’的集市越來越繁華，南來北往的商人云集。科隆的漢斯，斯特拉斯堡的皮埃爾，還有不我不出名字但荷包充盈的夥計，都在你們的河灘上建起了石頭倉庫，甚至把家眷都接了過去。”
楊保祿點頭：“承蒙各位商人朋友信得過，集市確實略規模。大家不過是求個安全、公平的買賣環境。”
“安全，公平……還有，對靈魂的照看嗎？”主教終於丟擲了真正的意圖，他的手指叉放在前，語氣變得鄭重了些，“那些商人，許多都是虔誠的天主徒。他們離鄉背井，在陌生的山谷裡經營生計，白日忙於俗務，夜晚可曾有機會聆聽上帝的教誨？可曾能在莊嚴的彌撒中懺悔罪過，獲得心靈的平靜？他們的家人，孩子，是否能在正確的指引下長，而非僅僅追逐財富的芒？”
一連串的問題，溫和卻步步。楊保祿瞬間明白了。這位主教大人，眼果然毒辣。他不再（或者說不僅僅）糾結於楊家莊園本的軍事秘，而是瞄準了那片新興繁榮之地所聚集的“人”，以及這些人代表的“財富”和“信仰影響力”。
“主教大人的意思是……”楊保祿試探地問。
“我的意思是，作為這片地區的牧者，我有責任將上帝的福音送到每一隻可能迷途的羔羊邊。”格里高利主教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嚴，“‘盛京’聚集了如此多的信徒，理應有一個小小的、能夠舉行彌撒和懺悔的場所，也理應有一位常駐的神父，引導他們的信仰生活，主持婚禮，為新生兒施洗，讓逝者安息在主懷。這是對信徒靈魂的關懷，也是維持一個社群……道德與秩序的基石。”
原來如此。派神父進駐。名義上是為商人信徒服務，實際上，是要在楊家莊園的影響力範圍，釘一顆屬於教會的釘子。這位神父將為主教的眼睛、耳朵，以及……募捐的代理人。楊保祿幾乎能立刻想到，一位能說會道的神父，在面對那些富裕卻離鄉背井、心可能充滿不安的商人時，能夠募集到多“奉獻”，用於“修繕蘇黎世大教堂”或“救濟窮人”。這其中有多能真正用於這些目的，又有多會流主教及其親信的口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是一筆看似雙贏的提議。商人得到了心靈藉（至表面如此），教會擴大了影響和財源，而楊家莊園，似乎只是提供了一個場所而已。
但楊保祿深知絕沒有這麼簡單。允許教會神父常駐，意味著允許一種外部的、強大的、有天然道德權威的意識形態力量，進楊家苦心經營、以實用技和家族凝聚力為核心的封閉系。這會帶來多不可控的影響？那些在莊園學校學習簡字和基礎算數的孩子，如果同時被灌輸原罪與贖罪券的概念，會怎樣？莊園部逐漸形的、基於勞和貢獻的樸素價值觀，會不會被衝擊？更不用說，這位神父註定會是一個源源不斷的報源，莊園的許多秘，在日積月累的日常中，很難完全瞞過一位有心人的眼睛。
允許，可能開啟潘多拉魔盒；斷然拒絕，則等於公開與本地最權勢的宗教領袖決裂，不僅會立刻影響至關重要的酒類專營貿易，還可能被扣上“敵視信仰”、“庇護異端”的帽子，帶來難以預估的政治和聲譽風險。
電石火間，這些念頭在楊保祿腦中翻滾。他到肋下那兩枚鐵皮手雷邦邦的存在，此刻卻無法提供任何解決眼前困境的“威力”。這不是能用火藥解決的問題，這是人心的博弈，規則的試探。
他臉上出恰當的、混合著理解與為難的神。“主教大人心懷信徒，牧者之心令人敬佩。您提出的這一點，確實……我之前未曾深想過。‘盛京’的商客們來自四方，信仰況複雜，我們主要力都放在了維持集市公平和基本安全上，至於靈魂的引導……”他搖了搖頭，顯得誠懇而有些無措，“這超出了我們這些俗世管理者的職責和能力範圍。”
他先把自己和莊園從“宗教責任”中摘出來，定位為純粹的“秩序維持者”。
格里高利主教靜靜地看著他表演，並不打斷，那灰的眼眸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早就料到他會有此反應。
楊保祿繼續道：“大人恤遠行商旅的靈需求，這自然是極大的恩典和慈悲。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更加謹慎，“‘盛京’並非普通的村落或莊園。它的況……有些特殊。聚居者來源紛雜，規矩也多是為了保障買賣和治安而定。突然引一位神父，建立祈禱場所，牽涉到土地、房舍、日常供奉，以及這位神父在彼需遵循怎樣的行事規矩……這些都不是小事，更非我一個外出辦事的年輕人可以擅作主張的。”
他把問題的複雜和自的許可權不足擺了出來。
“父親一直教導我們，對待信仰大事，必須萬分慎重，既要尊重各方習俗，也要顧及莊園長遠和睦。”楊保祿抬起頭，目清澈地看向主教，“因此，對於主教大人您如此重要的提議，我實在不敢當即答覆。此事關乎甚大，我必須返回莊園，將大人的意和關切，原原本本稟明父親與家中長輩，由他們慎重商議後，方能給您一個穩妥的回覆。您看……這樣是否妥當？”
他把決定權推給了遠在莊園的楊亮和“家族長輩”，合合理。既沒有當場拒絕，堵死了對話的可能，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為自己和家族留下了充足的轉圜空間和時間。
喬治在一旁暗暗鬆了口氣，適時幫腔：“是啊，主教大人。楊家做事向來穩妥，如此大事，確實需要楊亮先生親自定奪。保祿年紀輕，這番考慮正是穩重之舉。”
格里高利主教沉默了半晌。爐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瘦削而深邃的臉龐。他顯然聽懂了楊保祿話語中全部的推諉與保留，但也明白，這是眼下能得到的最“標準”、也最無法指摘的回應。對方承認了他的關切合理，承認了需要認真對待，只是需要時間“商議”。一個無懈可擊的釘子。
“謹慎不是壞事，年輕人。”終於，主教緩緩開口，聽不出喜怒，“信仰是靈魂的歸途，確實需要鄭重對待。那麼，我就期待你父親和族人的‘慎重商議’了。願上帝指引他們做出明智的選擇，這不僅是為了那些商旅的靈魂，也是為了……‘盛京’那片土地長久的安寧與福佑。”
他將“安寧與福佑”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其中含的力，楊保祿聽得清清楚楚。
“多謝主教大人諒。”楊保祿再次欠，姿態放得更低了些，“我一定將您的原話帶到。”
主教似乎失去了繼續深談的興趣，或者說，今天試探的目的已經達到。他隨意揮了揮手：“好了，遠道而來，想必也累了。喬治，帶這位年輕人下去休息吧。願你們在蘇黎世一切順利。”
“謝大人的款待。”喬治連忙行禮。楊保祿也跟著行禮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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