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順著阿勒河的水流下行,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楊保祿站在船頭,兩岸悉的、被莊園這些年逐步墾出的整齊田壟和稀疏林地向後退去,他卻無心欣賞。蘇黎世主教格里高利那雙深灰眼眸,以及那句“為了長久的安寧與福佑”,如同粘在靴底的溼泥,總在思緒空閒時顯現。
船上滿載著此次換回的資:優質的羊捆、幾袋珍稀的香料、一些莊園尚不能自產的銅錠,還有幾捆據說是從南方法蘭克流傳過來的羊皮紙張。這是實打實的收穫,足以讓工坊和庫房忙碌一陣。但楊保祿清楚,與這些有形之同船而歸的,還有一個無形卻可能更棘手的“提議”。
喬治在船艙裡核對賬目,偶爾抬頭看看他筆直的背影,心中瞭然。這年輕人第一次獨立面對如此層面的外或者說試探,心事重重再正常不過。他沒去打擾,有些關隘,必須自己先想通,旁人的寬未必有用。
遠遠地,河口那片新起的、在春日下泛著淺黃澤的夯土包磚石牆映眼簾。牆頭已有簡易的樓廓,牆約可見新蓋屋舍的坡頂。集市日剛過,河灘上依然停靠著幾艘大小貨船,人力與馱馬穿梭,比蘇黎世碼頭了些混骯髒,多了些有序的忙碌。這裡,是“盛京”的外延,是角,也是屏障。看到這景象,楊保祿心中那份離開蘇黎世後的繃,才稍微鬆了一些。這裡是他的家,有高牆,有訓練有素的夥伴,更有父親坐鎮。
船未在集市碼頭多停,直接駛向上游更僻靜的自家小碼頭。靠岸時,楊保祿一眼就看到父親楊亮揹著手站在坡上,似乎在檢視新移栽的幾棵果樹。他穿著尋常的深麻布短,腳沾著點泥,像個老農,只有直的脊樑和沉靜的目,出與眾不同的氣度。
“父親。”楊保祿快步上前,行禮。
楊亮轉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點頭:“回來了。沒缺胳膊,臉也還,看來沒吃什麼大虧。”語氣是慣常的平淡,但楊保祿能聽出其中的關切。
“一路順利,易也做了。只是……”楊保祿頓了頓,知道不必在此時此地細說,“有些事,需向您稟報。”
楊亮“嗯”了一聲,沒立刻追問,反而指了指旁邊的果樹:“南邊弄來的苗,試試看能不能活。走,回家說。”
書房還是老樣子,木桌椅,牆邊是頂到天花板的厚重書架,上面塞滿了手抄的冊子和卷軸,混合著紙張、墨和木頭的氣息。窗戶開著,帶著河水與青草味道的風吹進來,驅散了一沉悶。楊保祿的母親端來兩碗熱騰騰的加了蜂的草藥茶,默默放下,看了兒子一眼,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楊保祿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此次易最重要的憑據和父親特意囑咐蒐集的幾份蘇黎世流通的貨清單,一一在桌上放好。然後,他才深吸一口氣,將覲見格里高利主教的經過,尤其是最後關於派遣神父駐留“盛京”的提議,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他沒有加過多自己的揣測,只是陳述事實,連主教說話時的神態語氣都儘量模仿出來。
楊亮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挲著糙的陶製茶碗邊緣,目落在窗外逐漸西斜的日頭上,顯得很專注。直到楊保祿說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風吹過紙頁的細微聲響。
“你怎麼回的?”楊亮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說此事關係重大,我一晚輩不敢擅專,需回來稟明父親與族中長輩,慎重商議後才能答覆。”
楊亮角似乎彎了一下,像是讚許,又像是覺得本該如此。“回答得妥當。沒答應,也沒把話說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緩緩道,“這事兒,你怎麼想?”
楊保祿組織了一下語言:“兒子覺得,主教此議,名為關懷商旅靈魂,實則是看中了集市匯聚的財富和人氣,想把手進來。一來可以募捐斂財,二來也能安眼線,探聽虛實。我們若斷然拒絕,恐其不悅。蘇黎世是我們酒類外銷的主要通道,格里高利若以‘冷淡信仰’為由,刁難我們的商隊,甚至發其他商人抵制,麻煩不小。他最後那句‘安寧與福佑’,聽著像是祝福,實是警告。”
他把路上反覆思量的利弊說了出來,目炯炯地看著父親。
楊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你想得對,但還不夠。你擔心貿易阻,這沒錯。但你沒想明白,他為什麼選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提出來?”
楊保祿一怔。
楊亮站起,走到窗前,著遠正在加高的城牆:“因為他知道,來不行。林登霍夫伯爵的下場,就算傳聞有誇大,也足以讓他明白,咱們不是他能用幾隊騎士就隨意拿的普通莊園。武,代價太大,得不償失。所以,他換了個法子,打出一張‘合合理’的牌——照顧信徒,天經地義。我們若拒絕,道理上就先輸了一籌,他反而可以站在道德高地,宣傳我們敵視正信,到時候再施加貿易力,甚至搞個‘絕罰’之類的宗教令,鼓別的領主孤立我們,名正言順。”
“絕罰?”楊保祿對這個詞的分量理解還不深。
“就是開除教籍。”楊亮解釋,語氣帶著一冷意,“被絕罰的人,理論上其他信徒不得與之往、貿易。雖然執行起來未必徹底,但足以讓很多不明就裡、敬畏教會的商人而卻步,對我們的集市將是沉重打擊。他未必敢輕易對我們莊園核心人用這招,但用來威脅、干擾我們的貿易網路,卻可能很有效。”
楊保祿倒吸一口涼氣,這才意識到宗教手段在當下的威力。這確實比刀劍更難防範。
“所以,父親,我們只能答應?”他有些不甘。
“答應,但不是無條件的答應。”楊亮轉過,目恢復了平時的沉穩,“頂固然不明智,但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弱可欺,可以得寸進尺。派神父來,可以。但來的必須是我們能接的人選,不能是格里高利的死忠心腹。來了之後,住在哪裡,教堂建在何,規模多大,日常活範圍,募捐的規矩……這些,都必須由我們說了算。可以給他劃一塊地方,在集市邊緣,離我們核心區遠點。允許他給信教的商人做彌撒、行聖事,但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預莊園部事務,不得向我們的莊客、尤其是孩子們強制傳教。募捐可以,但賬目需向我們的管事報備,數額也得有個雙方認可的限度。”
楊亮一條條說著,思路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這事,本質上是一場談判。我們讓出一小部分‘信仰市場’的管理權,換取貿易通道的順暢和表面上的和睦,同時把教會的影響力框定在有限的、可控的範圍。底線是,莊園的魂,不能讓他染指。”
楊保祿聽得心起伏,父親的話如同撥雲見日,將紛的利弊梳理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自己肋下的手雷和離開主教城堡時的沉重,忽然覺得,父親面對的棋局,遠比他一路上想象的更為複雜,需要的不是的勇氣,而是綿裡藏針的智慧和長遠的權衡。
“那……我們就不怕他派來的神父暗中搞鬼,或者他們的教義吸引走一些人嗎?”楊保祿問出了心底另一層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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