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5年四月初，盛京碼頭。
天還沒亮，河面上的霧氣浮在半人高的地方，把停泊的四條平底船船舷打溼了一層。碼頭上沒有人大聲說話，只有麻繩木樁的沙沙聲和木桶在船板上滾的悶響。楊保祿站在棧橋盡頭，手裡著一張羊皮紙，上面是楊定軍用木炭畫的屋架分解圖。圖旁邊標著編號，從一到十七，每個數字對應一件預製構件。
“十七件屋架，一件不能。”楊保祿把圖紙摺好，遞給站在跳板上的年輕人，“哈維，到了地方先找阿爾貝託伯爵的人確認地界，石料就地採，不許再從山上運。這三條船卸完貨就回，不等人。你在那邊至是半年。”
哈維接過圖紙塞進皮筒裡。他是老約翰的外甥，今年二十六歲，骨架寬大，兩隻手因常年握刨子而指節突出。他後跟著三個木匠，兩個是盛京木工房的手，一個是老約翰去年收的徒弟，埃裡希，還不到二十歲，揹著一口裝滿榫鑿的皮箱。
“木料都編號了，”哈維說，“舅舅在工坊裡試裝過一遍，拆開的時候每塊都做了記號，到場地上照著號拼就行，不會錯。”
楊保祿點點頭。他後的棧棚裡，十七件橡木屋架用麻布包著，最長的那主樑有七步長，短的是柱頭和檁條，全部用盛京標準的直榫和燕尾榫預製完畢。這是楊定軍堅持的做法——在工坊裡把度問題解決掉，到現場只剩拼裝，減對外地工匠和工的依賴。
船開了。四條平底船沿著阿勒河往下游駛去，過了萊茵河岔口後轉向南，走水路到塞爾附近上岸，然後換騾馬走羅馬古道翻山。
這是盛京第一次往阿爾卑斯山以南運送整套建築構件。
聖哥達山道的雪在四月中旬開始發。白天太照在山坡上，雪水順著石往下淌，到了夜裡結一層薄冰，早晨再化，山道變一條膩的泥漿。哈維的騾隊一共十二頭騾子，每頭馱三百斤左右。最長的那主樑沒辦法拆解，只能用兩輛板車前後架著，由四頭騾子牽引。
山道最窄的地方剛夠一輛板車過，左側是石壁，右側是陡坡，坡底下是融雪漲水的溪流。埃裡希在前面牽領頭的騾子，手裡的韁繩繃得筆直。他不敢看右側，只管盯著騾子耳朵的擺。
“停下。”哈維在板車後面喊了一聲。
前方山路塌了一截。不是大面積塌方，是冬天凍脹把三塊臉盆大的石頭拱到了路中央，板車距過不去。哈維從騾子背上取下鐵橇，兩個木匠跟著他把石頭一塊塊撬到側崖壁下。最小的那塊也有八十斤重，三個人咬著牙搬，石頭落地時砸進泥裡，濺起的冰碴子打在上。
主樑太長，轉彎時車尾掃到了外側的路沿，一固定繩索被石頭磨斷了。哈維聽見後傳來木頭頂住石頭的聲，立刻撲過去用肩膀頂住板車尾部。
“拉住騾子！別讓它往前掙！”
埃裡希死命拽住頭騾的韁繩。另外兩個木匠從前面跳下來，用提前砍好的木楔子墊在車後面。哈維的右肩頂著冰冷的橡木樑，腳底的泥在打。他數了五下，等前面的人把楔子打實了，才慢慢鬆開。
主樑尾部被掉了一塊皮，出淺的木質。哈維舉著火把檢查——不影響結構，但防水漆破了。他讓埃裡希從馱筐裡取出盛京帶來的桐油和麻布，把傷口裹上。
“到山頂還有多遠？”埃裡希問。
“兩天。”哈維把油布裹，“今晚在前面那塊突出的大石頭下面宿營。把木料都用油布蓋嚴實，山上夜裡有雪。”
他們一共走了八天。第八天傍晚，騾隊翻過最後一道山脊，腳下驟然開闊。南坡的山勢平緩下來，雪線消失在後，取而代之的是被春雨洗深綠的坡地和遠一片展開的藍灰水面。
科莫湖狹長如一片被山脈攥住的柳葉，北岸是幾乎垂直的石崖，南岸稍緩，東岸有一塊被湖水沖積出來的平地。阿爾貝託伯爵劃給盛京的地界就在東岸中段，離湖邊大約三百步，地勢略高，背後是一片栗子林，面前能見湖對岸的蜿蜒山影。
哈維讓騾隊在林子裡停下。他走到空地上，用腳踢開枯枝和落葉，出下面的灰黃土壤。土質實，不沙不黏，是蓋房子的好底子。
第二天，他帶著埃裡希去找阿爾貝託伯爵在湖邊莊園的管事。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倫第人，奧爾多，會說幾句日耳曼口音的拉丁語。奧爾多帶他們實地走了一圈地界：從湖邊那條碎石路往栗子林方向走三百二十步，立界石；往西到那條幹涸的沖，是第二條邊。地不大，但夠建一座帶閣樓和地下儲貨間的貨棧，外加一個能拴八頭騾子的廄棚。
“伯爵說了，”奧爾多用腳尖點了點地面，“三年不收地租。三年後按這片地收的市價折算。但有一條——房子蓋起來之後，外牆不能塗你們北方的，要塗跟我們這裡一樣的赭石紅灰。”
哈維答應了。他本來也沒打算把盛京那套青灰配搬到倫第來。在別人的領地上建前哨，第一件事就是別太扎眼。
四月十六，開工。
第一步不是立屋架，是挖地基。哈維帶著人沿著劃好的線挖，寬一臂深一臂半，把草和浮土全部清掉。本地的石灰岩很好採——離工地往東幾十步的山坡上就著石層。奧爾多派了三個本地採石匠過來幫忙，按日結算工錢。
採石匠用的是老辦法：在石面上鑿一排眼，塞進鐵楔，用大錘流敲，讓裂順著紋路走。哈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們的鐵楔角度比盛京的習慣更陡，敲出來的石片偏厚，但速度不慢。他沒有指手畫腳，只是記在心裡——本地石料本地做法，只要砌出來的牆筆直就行。
地基挖到預定深度後，先鋪一層碎石子，倒上石灰砂漿找平。石牆從地面下開始砌起，一直砌到離地兩尺高。這截石牆是承重和防水的關鍵，上面再接木柱和橫樑。哈維用水平線校正每一段牆，線是從盛京帶來的浸蠟麻線，一頭系在木樁上，另一頭墜著鉛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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