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六夜,月黑風高,濃雲蔽空,星月無。庭湖口如被巨碗倒扣,漆黑如墨,唯有遠楚軍水寨零星燈火,如鬼火飄搖。東岸石堡矗立於二十餘丈高的石磯上,灰黑巖在夜中如一頭蹲踞的巨,沉默地俯瞰著腳下滔滔江水。堡牆以青石壘砌,厚達丈餘,垛口如齒,每隔十步設一火炬盆,松明燃燒噼啪作響,將昏黃的投在牆頭巡卒上,拉出搖晃的長影。堡約傳來划拳吆喝聲,守軍正在賭錢取暖。
子時三刻,正是人最睏倦時。崖壁下的漆黑水面上,數十條黑影如鬼魅般悄然靠近,無聲無息。費聽拓山口銜短刃,刃塗炭,不反毫微。隨後只見他手足並用攀附巖,指尖如鐵鉤扣石隙,形在嶙峋石壁間起落無聲,如靈猿攀藤。後百餘雪狼衛及九百荊南山地兵隨,皆著深勁裝,外罩塗泥麻,面塗黑灰,與夜融為一。葉瀚清率水最佳者潛至石階下方,此有兩暗哨,正在背風打盹。葉瀚清如游魚般近,匕首寒微閃,一刺一劃,兩人間綻開花,未及出聲便已斃命,被輕輕放倒,拖水中。
隨後飛鉤鐃劃破夜空,鐵爪在黑暗中劃過輕微弧線,“咔”地扣住垛口石。費聽拓山試了試力道,隨即如猿猴般攀索而上,三丈高的堡牆瞬息即至。翻牆頭的瞬間,他便如閃電突出,手中短刃輕劃,兩名倚著垛口打盹的楚軍哨卒當即捂倒地,鮮從指湧出,在石板上洇開暗。在其後,雪狼衛紛紛登城,這些久經沙場的殺手,此刻如狼羊群,刀閃,花迸濺!牆頭十餘名守軍尚未清醒,便已斃命。
此時堡楚軍被驚醒,倉促迎戰。但黑夜中敵我難辨,雪狼衛又個個矯健狠辣,三人一組,背靠而戰,刀盾配合,長槍突刺,楚軍雖眾,卻如撞鐵壁。不過兩刻鐘,堡門、箭樓、糧倉等核心區域均告易主,而其餘人手也在葉瀚清的率領下攻堡中。南楚校尉無奈率親兵百餘人退守中央箭樓,負隅頑抗,箭矢如雨般從窗孔出。
費聽拓山見箭樓易守難攻,不願強攻造己方傷亡,於是令士卒齊聲高呼:“堡已破!降者不殺!唐軍仁義,只誅馬家首惡!”呼聲在夜風中迴盪,楚軍本就士氣低迷,聞聽可免死,又見大勢已去,紛紛棄械跪地。那校尉見親兵亦無戰意,只能長嘆一聲,橫劍自刎,濺箭樓木門。
隨後費聽拓山迅速清理戰場,控制堡四架弩車、兩座拋石機,調轉方向,對準江面楚軍防線。同時命人發出訊號——三支火箭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開耀眼芒,如三朵花朵,綻放在庭湖上空!
幾乎在同一瞬間,湖口正面鼓聲震天,火把如龍!唐軍佯攻艦隊當即發起聲勢浩大的進攻!數十艘走舸載滿柴草硫磺,點燃後順北風漂向楚軍鐵索防線,船頭著草人,覆以唐軍甲,遠如滿載士卒。江面一時火沖天,殺聲震野,鼓角喧天!
楚軍水寨聞警大譁,許可瓊急令主力出戰。樓船、蒙衝紛紛解纜,槳櫓翻飛,迎擊唐軍。佯攻艦隊並不戰,以弩箭、火箭遠,且戰且退,吸引楚軍深。許可瓊見唐軍“怯戰”,志得意滿,站在“鎮嶽”號指揮台上揮旗令全軍追擊:“唐軍不過如此!追上去,全殲他們!先登者賞金百兩!”
而他並不知道,此刻王璟若的主力艦隊,已經趁夜悄藕池河。葉瀚清駕小舟在前引路,舟首懸一盞蒙黑布的燈籠,僅一微。他手持長竿,不斷探水深,口中低報:“左三尺,右四尺……前方有淤沙,繞行南側……”“定楚”號等二十五艘樓船、五十艘蒙衝隨後,在枯水季節的河道中艱難前行。船底不時刮河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每一次刮都讓船上將士心頭一。
船上士卒此刻紛紛下水推船,寒冬臘月,河水冰冷刺骨,呵氣霜,但無人抱怨,只咬牙力。葉瀚清對河道瞭如指掌,指揮船隻迂迴繞行,避開暗礁淺灘,有時甚至命人現伐樹木,墊船底。如此晝伏夜出,小心翼翼,歷經四日艱難航行,終於在臘月二十日清晨,當第一縷天撕破東方雲層時,艦隊駛出了沅水,進庭湖南部寬闊水域——此位於君山以南,湖面開闊,水天一,距楚軍水師主力泊地僅二十餘里!
王璟若立於“定楚”號船首,甲板被晨打溼,泛著冷。他遠眺北方君山朦朧廓,以及更遠湖口方向約傳來的喊殺聲、升騰的火煙柱——佯攻艦隊仍在苦苦支撐,吸引著楚軍主力。他深吸一口凜冽的湖風,風中帶著硝煙與腥的氣息,沉聲下令:“升帆!擂鼓!全速向北,直敵後!”
赤帥旗在桅頂怒展,獵獵如火焰燃燒!二十五艘樓船、五十艘蒙衝、兩百餘走舸鬥艦同時張滿風帆,帆面吃風,鼓脹如孕!下方槳櫓齊,如百足蜈蚣翻飛,船隊劈波斬浪,速度驟增,如一群陡然亮出獠牙的巨,朝著楚軍毫無防備的側背猛撲而去!
巳時初,庭湖上北風呼號,浪濤翻湧,白沫拍打船舷。許可瓊站在“鎮嶽”號樓船指揮台上,正得意洋洋地觀看前方戰況:唐軍佯攻艦隊已被他得節節後退,十餘艘走舸焚燬,兩艘蒙衝創傾斜,船尾拖出長長黑煙。他捋須大笑:“王璟若威名,不過陸上逞雄,到了這庭湖,便如落了淺灘的蛟龍,看他如何上天?傳令,兩翼包抄,截斷他們退路!今天要把這些北方蠻子全餵了魚蝦!”
一旁副將疑地說道:“都指揮使,我軍追擊已遠,是否該留些兵力防備側後?東岸石堡前夜起火,至今仍聯絡不上,恐有蹊蹺……”
許可瓊則不耐擺手:“石堡險固,五百守軍,糧械充足,豈能一夜失守?定是唐軍小擾,放火虛張聲勢!不必理會!全力殲敵!今日定要擒殺王璟若,揚我楚軍水師威名!”
話音未落,後方本陣方向陡然響起淒厲的警鐘聲,一聲過一聲,撕心裂肺,蓋過了戰場的喧囂!許可瓊愕然回頭,只見南方水天相接,大片帆影如烏雲頂,迅疾近!那高聳的樓船、佈的旌旗、如林的桅杆,分明是唐軍主力艦隊!可他們怎麼可能出現在那個方向?從南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