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唐軍水陸大軍進抵嶽州城下。長江之上，戰艦列陣，帆檣如林，旌旗蔽空，投石機、弩車在甲板上森然排列。陸路方面，李昭所部兩萬步騎已經攻克了朗州，自西北趕來。只見其甲冑鮮明，槍戟如林，與王璟若水師夾岸呼應，將嶽州圍得水洩不通。城下營壘連綿，柵欄鹿角佈，炊煙如柱，號角聲聲，殺氣盈野，飛鳥不敢過。
王璟若並未立即攻城，而是先遣使者至城下，以強弓數十封勸降書。書信以黃綾為卷，硃砂為字，言辭懇切卻威嚴肅殺：
“大唐荊湖南北道行營宣使王，致書嶽州劉將軍勍足下：楚王昏，兄弟相殘，致令百姓塗炭，將士枉死。今本宣使奉天子明詔，弔民伐罪，大軍所至，秋毫無犯。將軍鎮守嶽州，保境安民，素著忠義之名，非馬希廣、馬希萼之流可比。若能明順逆，開城納師，使一城生靈免遭兵火，則功在社稷，德被蒼生。朝廷必保將軍爵祿，將士各安其職，百姓各樂其業。若執迷不悟，以孤城抗天兵，則嶽州雖堅，卻難擋雷霆；將軍雖勇，卻獨木難支。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何去何從，將軍三思。”
勸降書的出現在城中引起軒然大波。以副將為首的部分將領，力主投降。理由很現實：外無援兵，糧不足，軍心渙散，百姓驚恐，如何能守？且唐軍勢大，王璟若仁名在外，既允諾不殺降、不掠民，何必以卵擊石？但亦有部分馬氏死忠，泣勸劉勍死戰，以全忠義之名，言“武臣死節，天地可鑑”，甚至有人當場咬指書，誓與嶽州共存亡。一時間令劉勍難以決斷。
當日夜間，劉勍將自己關在書房，門窗閉，唯留一盞油燈。他將勸降書攤在案上，反覆閱看，每一個字都如烙鐵般燙在心頭。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憔悴而堅定的面容，鬢角白髮在燈下格外刺目。他取出馬殷當年賜予的佩劍，劍名“鎮嶽”，鞘以鮫皮，金纏柄。他輕輕出，劍如秋水，寒凜冽，映出他斑白的兩鬢、深陷的眼窩、抿的角。
“先帝……末將……該如何是好？”他低聲自語，手指過冰涼的劍脊，那上面曾沾染過敵人的，也承載過君王的恩，“您待勍如子，拔於行伍，授以重鎮。勍曾誓言，當以死報之。可如今……如今這滿城百姓……”他聲音哽咽，眼中泛起。
他想起了很多事：年輕時投軍，因善被馬殷看中，從隊正一步步升到團練使；馬殷為人豪爽，對有功將士從不吝賞，曾親手為他繫上錦袍；而他也未曾辜負其期，因他治軍嚴明，不擾民，且每逢災年便開倉平抑糧價，甚至自掏俸祿設粥廠，使得嶽州百姓皆對他敬有加；去年冬，城中老儒陳夫子病重，他遣醫送藥，陳夫子臨終前握他手道：“將軍民如子，嶽州有將軍，百姓之福也……”可如今，這“福”恐怕要變“禍”了。
忠？義？民？到底哪個更重要？為將者當忠君，為者當民，可君已死，不休，這“忠”該忠於誰？是那懦弱無能的馬希廣，還是那暴戾兇狠的馬希萼？而城中這數萬條命，那些喊他“劉將軍”、向他磕頭求救的面孔，又該如何？
天將破曉時，東方泛起魚肚白，寒星漸。劉勍推開房門，冷風灌，吹得他袍鼓盪。他一步步登上城樓，腳步沉重如縛鐵。寒冬清晨，霧氣瀰漫，城外唐軍營火如星羅棋佈，綿延至視野盡頭；江上戰艦黑影幢幢，如群鯨蟄伏。城，百姓們開啟門窗，在街頭巷尾，皆面帶驚惶，仰著城頭，眼神中充滿恐懼與期待；守軍士卒則蜷在垛口後，呵著白氣，著凍僵的手，眼神茫然，有人低聲哭泣。
劉勍的目，緩緩掃過這些面孔。他們中有跟隨他十幾年的老兵，臉上刀疤猙獰，此刻卻眼神閃躲；有被徵發來的青壯，稚氣未，瑟瑟發抖；有婦人抱著兒，在牆角，淚流滿面；還有老者拄杖嘆息，喃喃唸佛。
“將軍！”一名老卒忽然跪倒，甲葉撞擊石板，他泣聲道，額頭磕地砰砰作響，“小的張五，跟著您十幾年了，打山賊、剿水匪，從沒怕過死！但……但城裡還有我老婆子，癆病三年了，離不得藥；還有才三歲的孫子，他爹前年戰死了，就剩這獨苗……求將軍，給他們一條活路吧！小的願以死換他們活命！”說罷以頭搶地，額破流。
越來越多士卒、百姓跪下，無聲哀求。他們沒有喊，但那一道道目，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如千鈞重擔，在劉勍肩頭。
劉勍閉上眼，深深吸氣，冰涼的空氣刺肺腑。再睜開時，眼中已有了決斷，那決斷沉重如鐵，卻也清明如鏡。
“開城。”他聲音沙啞，卻清晰傳每個人耳中，在寂靜的晨風中迴盪，“舉城……投降。”
“將軍！”那些主戰的將領驚呼，有人更是起阻。
劉勍擺手制止，目掃過他們，緩緩道，每個字都似用盡力氣：“我劉勍個人生死榮辱，不足為惜。但不能為一己忠義虛名，累得全城數萬軍民陪葬。馬家兄弟失德，戰不休，已失天命人心。唐軍弔民伐罪，王璟若仁名遠播，既允諾不殺降、不掠民，我等……便信他一次。”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若其違諾，若朝廷怪罪，所有罪責，劉勍一人承擔！要殺要剮，劉勍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他轉，面向眾將士、百姓，袍跪地，重重叩首，額頭石，聲震四方：“劉勍無能，未能保全嶽州，更累及諸位擔驚怕。今日之決，乃勍一人之過！若他日有變，勍願以死謝罪，以安民心！”
滿城寂靜，唯有寒風嗚咽，吹殘旗。良久，不知誰先哭出聲來，那哭聲抑而悲切，隨即泣聲此起彼伏，如水蔓延。那不是悲傷，而是劫後餘生的複雜緒，是絕中看到一線明的釋然，也是對未來的恐懼與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