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馮玉祥與李儀祉率領萬千軍民，在涇惠渠工地與漫天沙塵暴進行殊死搏鬥的同一個夜晚——7月6日，千里之外的北滿邊境，夜深沉，萬籟俱寂。
與關中平原那足以將人烤乾的燥熱和漫天黃沙不同，此地的夜，是浸骨髓的溼冷。濃重的霧氣從黑龍江與額爾古納河的匯升騰而起，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巨大溼布，將滿洲里外圍的中東鐵路線籠罩在一種山雨來的抑之中。鐵軌在溼漉漉的霧氣裡泛著幽暗的冷，延向黑暗的盡頭，彷彿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巨蟒。
東北軍獨立步兵第九旅三團團長李文龍，並未像往常一樣在營房休息。他上披著一件因飽吸了寒而愈發沉重的軍大，獨自站在前沿哨所的二層木樓上。寒氣順著他握著遠鏡的指節，一點點往裡鑽。他手中的那仿德制蔡司遠鏡，鏡片上早已凝結了一層細的水珠，每隔幾分鐘，他就要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拭一次。
他的目，穿黎明前最深沉的霧靄，死死鎖定著蘇方管理區深的那一段鐵軌。那裡，有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活。他們的作很輕，藉助著鐵路沿線稀疏燈火的影和濃霧的掩護，鬼鬼祟祟，像是在鐵軌旁搬運著什麼。
李文龍緩緩放下遠鏡，冰冷的金屬讓他更加清醒。他撥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消散。
“時候到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一波瀾，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日常事務。這三個字，他已經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等待了太久。
他側過頭，對著後影裡一個同樣筆站立的影吩咐道：“王營長。”
“到！”一名材悍、眉眼間著一機敏的軍從影中踏出一步，立正應聲。他王鐵山，東北講武堂四期畢業，後被張學良親自選中，送“夜梟”特訓營深造，是真正的英。
“按預定方案，行。”李文龍的語氣不帶任何，只是逐字逐句地強調，“記住，要‘偶然’，要‘有據’。靜要大，理要佔住，抓他們一個現行。”
“明白！”王鐵山再次立正，一個標準的腳跟，眼中閃過一早已心領神會的銳。他沒有多問一個字，轉下樓的腳步聲輕微而果決。
哨樓下，一隊三十人計程車兵早已靜候多時。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每個人都穿著便於行的短打軍裝，腳踩牛皮底靴，背上揹著上了刺刀的遼十三式步槍。這些人，每一個都經過了“夜梟”報系統最為嚴苛的背景審查，忠誠和能力無可挑剔。他們是東北軍的刀尖。
王鐵山一揮手，這群士兵便如同一群融霧中的獵豹，無聲無息地跟在他後，迅速而敏捷地穿過那片不文的邊境緩衝地帶，直撲蘇方管轄的鐵路哨卡。
當王鐵山帶著他的人馬如鬼魅般出現在蘇方哨卡前時，那個名伊萬的蘇聯衛兵正靠在哨亭的木牆上打盹，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西伯利亞小調。突然出現的這隊全副武裝的中國士兵，讓他瞬間從睡意中驚醒，手忙腳地去抓靠在牆邊的莫辛納甘步槍。
“站住！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伊萬厲荏地用生的中文喊道，槍口因為張而微微發抖。
王鐵山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他面前，用一口流利到讓對方都到驚訝的俄語說道：“中士，別張。我們是東北邊防軍鐵路巡查部隊。”
他一邊說，一邊不不慢地從兜裡掏出一份檔案，遞到伊萬的眼前。那是一份蓋著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公署大印的照會文書。
“據1924年《中東鐵路協定》第四條第二款，為確保鐵路執行安全，締約雙方均有權對沿線設施進行例行安全核查。近期我方接到報告，有不明人員在夜間破壞鐵路設施，嚴重威脅行車安全。這是我方的照會文書，現在，我們要對你方管轄的這一段鐵路及附屬倉庫進行檢查，請予配合。”
王鐵山的語調平穩、清晰，每一個詞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方口吻。他的行步驟完全符合程式，每一個細節都無懈可擊，讓伊萬一時竟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這個普通的蘇聯士兵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他看著那份印章鮮紅的檔案，又看了看王鐵山後那些面無表、眼神冰冷的中國士兵，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這……這我需要向上級報告……你們不能……”伊萬結結地試圖拖延。
“當然可以，”王鐵山微微一笑，那笑容卻比這北滿的寒夜更冷，“你可以現在就去報告。但在你的上級到來之前，為了防止‘證據’被轉移或銷燬，我的弟兄們將暫時接管這裡。這是程式，中士。”
就在伊萬被王鐵山這套真假難辨的程式繞得暈頭轉向，抓起電話搖了半天卻沒人接的混當口，王鐵山已經對著後兩名偽裝鐵路技人員的“夜梟”特工使了個眼。
“走，我們先去倉庫看看。鐵路安全，人命關天，一刻也耽誤不得。”
他上說著冠冕堂皇的話，腳步卻已經帶著人，“順勢”走向了鐵路線旁那座毫不起眼的紅磚倉庫。兩名中國士兵“禮貌”地將還在試圖阻攔的伊萬架到一邊，另外兩人則直接用槍托砸開了倉庫的鐵鎖。
“哐當”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一濃烈的、混合著木材防腐油和鐵鏽的氣味從黑暗的倉庫中撲面而來。王鐵山開啟手裡的強手電，一道刺目的柱猛地切開黑暗，在佈滿灰塵和蛛網的庫房裡掃視。
“營長！你來看這裡！”一名眼尖計程車兵突然低聲音，卻又帶著一恰到好的“驚訝”低呼道。
手電柱立刻聚焦過去。只見倉庫的角落裡，赫然堆放著幾堆木材。這些枕木比尋常中東鐵路上使用的俄製枕木要厚重得多，也更深，上面甚至能約看到一些尚未被完全磨平的軍工生產編號和五角星標記。而在枕木的旁邊，是幾個已經開封的木箱，裡面裝滿了特製的、帶有防加強螺紋的道釘和加厚魚尾板。這些東西，絕非鐵路日常維護所需，倒像是專門為過載列車、甚至是裝甲列車鋪設的軍用級軌道材料。
隨行的那位“鐵路專家”，一個在奉天鐵路局工作了二十年、早已被“夜梟”打過招呼的老工程師，立刻一個箭步衝了上去。他先是拿起一枚沉甸甸的道釘，用手指挲著上面糲的螺紋，又走到那堆枕木前，用手背敲了敲，聽著那沉悶如鐵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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