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奉天大帥府的室裡,煤油燈的芒搖曳不定,映照出張學良年輕臉龐上織的複雜緒。他指尖用力,著那份來自南京的電報,紙頁邊緣因過度迫而微微泛白。字裡行間,充斥著方的褒揚與晦的警告,如同一團黏稠的漿糊,讓人心裡堵得慌。
“爹,南京那頭還是老一套,先誇‘其心可嘉’,卻又讓‘切不可輕啟戰端’,最後還以個人名義發電,說國庫張,讓我們剋制。”張學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難以掩飾的不屑與憂慮,“日本人像狼一樣在邊上盯著,蘇聯那頭熊也被我們惹了,這把火……會不會最終燒到我們自己?”
張作霖靠在寬大的虎皮椅上,閉目養神,蠟黃的臉上著一疲憊,但眉宇間那子久經沙場的威嚴卻毫未減。他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問:“怕了?”
他不等兒子回答,間突然湧上一腥甜,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聲沉悶而撕心裂肺,彷彿要將肺腑都咳出來一般。侍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遞上早已備好的藥茶。張作霖接過,呷了一口,茶水的溫熱勉強下了間的灼痛,蠟黃的臉上,竟因此泛起一病態的紅暈。
“咳咳……小六子,要是不把狼和熊的眼珠子都吸過來,它們會一直盯著咱們的後背。”張作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決斷,“只有它們盯著北邊的火,才看不見咱們暗地裡的筋骨!”
他猛地站起,雖然因久病纏,步履略顯虛浮,但脊樑卻得筆直,如同室中那不屈的擎天柱。他走向牆邊那幅巨大的東北軍事地圖,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錦州至阜新一帶。室,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和自鳴鐘單調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張學良的心頭。
“顯聲!”張作霖的聲音沙啞,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足以穿人心。
“卑職在!”黃顯聲立即上前一步,姿筆如松,眼神中閃爍著明與忠誠。
“第一,固煙!”張作霖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錦州至阜新一帶的地圖上,發出的悶響在室中迴盪,“北邊鬧得兇,南邊(指日本)才更容易鬆懈。藉著這場‘東風’,‘暗堡計劃’給我全速推進!告訴工兵弟兄,白天可以大張旗鼓運材料,那都是給鬼子看的!晚上,給我挑燈夜戰!我要在三個月,看到遼西走廊初步連一片!特別是錦州外圍的永備工事,要能扛住重炮,要能藏下咱們的銳,要能讓小日本的鐵蹄踏不進來!”
黃顯聲的眼中閃過一敬佩。大帥的算計,總是如此深遠。“是!大帥!工兵部隊已分三班,人歇工不歇。所需水泥、鋼材,正過營口港,混雜在民用建材裡分批運。咱們的人喬裝商販,混跡在碼頭,用最不起眼的船隻和車隊運送。日本人派的眼線,目前看到的都是些修橋鋪路的尋常景象,暫時還未察覺異常。”
張作霖滿意地點了點頭,目隨即轉向奉天東塔機場和兵工廠的位置,眼神中流出一不易察覺的不捨與決絕。“第二,候鳥!”他沉聲說道,“北滿衝突是假的,但咱們轉移家當,必須真格的!名單上篩選出來的飛行員、地勤骨幹,還有兵工廠那些能造零件的老師傅,以‘訓’、‘裝置檢修’的名義,第一批,十日,必須秘啟程!去錦州,去承德,甚至……做好去更遠地方的準備!飛機能飛的,直接轉場!不能拆的機床,給我做好偽裝,用最慢的火車,走最偏僻的線路,給我運走!”
張學良聽到這裡,終究忍不住話:“爹,奉天廠是我們的基,一下子走這麼多核心……這要是被日本人察覺……”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奉天兵工廠,那是東北軍的命脈,也是他傾注了無數心的地方。
“糊塗!”張作霖猛地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因激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都佝僂了幾分。他用力捶了捶口,才勉強平復下來,“基?咳咳……人,才是基!裝置沒了可以再造,這些花了十幾年培養出來的人才沒了,咱們東北軍就真了沒牙的老虎!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這句話,你給老子刻在腦子裡!”他著氣,渾濁卻銳利的目死死盯著張學良,“小六子,這事你親自督辦,出了紕,我唯你是問!”
張學良軀一震,他看到了父親眼中那混合著病痛、焦灼與超乎尋常的清醒芒。那是一種將一切都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他知道,父親是把整個東北的未來,甚至整個中國的未來,都押在了這一步棋上。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兒子明白!一定辦妥!”
張作霖緩了口氣,目再次落在黃顯聲上,聲音得更低,帶著一冷的算計:“第三,布霧!”他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在煤油燈下顯得有些詭異,“日本人不是喜歡看戲,喜歡找隙嗎?那就給他們看點想看的。讓‘夜梟’放點風聲出去……就說,我張作霖被蘇聯人的強嚇住了,部主和派聲音很大,帥年輕氣盛,但底下帶兵的老人兒們不想打。特別是……暗示他們,我們正在暗中接,希日本方面能在此事上保持‘中立’,甚至提供‘斡旋’。”
黃顯聲心領神會,眼中一閃而逝:“大帥高明!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他們自己去猜。只要他們覺得還有機會‘控制’或‘利用’我們,而不是立刻撕破臉,我們的時間就越多。咱們的特務,會把訊息散佈出去,過那些日本人的線人,讓他們以為自己掌握了報,實則只是大帥丟擲的餌。他們越是自作聰明,就越是會深陷其中。”
“正是此理!”張作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室中混雜著藥味、菸草味和謀氣息的空氣都吸肺中,轉化為力量。“北邊把戲唱足,南邊迷霧布好。咱們,才能踏踏實實地‘深挖,廣積糧’!”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可以去執行了。黃顯聲和張學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與決心,隨即躬退出室,將這片寂靜與重擔留給了張作霖一人。
當室重歸寂靜,只剩下他一人時,張作霖才允許自己流出深深的疲憊。他緩緩坐回太師椅,像是被空了力氣,癱在厚實的椅背上。他著窗外奉天城沉沉的夜,那裡一片漆黑,彷彿能吞噬一切。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彷彿在問這漫漫長夜,又像是在問自己:
“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多久?但願……能給東北,多留幾條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