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渭北高原,天高雲淡,像融化的金子,和地鋪灑在廣袤的土地上。連續的夏秋大旱曾讓這片土地裂如老人枯槁的手背,但此刻,涇惠主幹渠流淌出的第一生命之水,正在創造著奇蹟。那些被優先灌溉的試驗田,竟在深秋時節,頑強地披上了一層淺淺的生機。
清晨的薄霜掛在田間地頭,如同給萬撒上了一層碎鑽。朝一探頭,這些晶瑩的冰晶便化作了珠,沿著蕎麥的稈落,滋潤著乾的泥土。那些在“邊角料”地塊裡搶種下去的蕎麥,如今已經長了半人高。三角狀的深紅稈,在晨風中微微搖曳,頂端的穗頭像謙卑的智者,沉甸甸地低著頭。籽粒正在最後的灌漿期,尚未完全變黑化,卻已顯出飽滿得快要撐破外皮的廓。風拂過,田裡便響起一片細而悅耳的“沙沙”聲,像是大地在收穫前夕,低聲唱著滿足的歌謠。
“嚐鮮嘍——!開地嘍——!”
一聲蒼老卻又中氣十足的吆喝,如同點燃了引線的火星,瞬間引了田埂上早已按捺不住的人群。人們像水般湧蕎麥田,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喜悅。他們並非大規模地揮鐮收割,而是帶著一種珍惜與虔誠,小心翼翼地掐下那些灌漿最飽滿、穗頭墜得最沉的蕎麥穗。
年輕計程車兵們下了軍帽,笨拙地學著老鄉的樣子,將一把把還沾著清晨水的紅稈蕎麥穗攏在懷裡。那沉甸甸的分量,彷彿是他們百日苦戰換來的最實在的勳章。
“排長,你瞧瞧這穗子,多沉實!這籽粒都快把皮給撐亮了!”一個臉龐黝黑的年輕士兵,從懷裡出一串蕎麥穗,興地展示給他的上級。他用糙的拇指和食指小心地下幾粒青中黑的籽實,迫不及待地放進裡。牙齒輕輕一磕,一清甜的漿混著蕎麥獨特的草木清香瞬間在口腔中化開。他滿足地眯起眼睛,大聲嚷嚷:“甜的!是甜的!這裡頭,有咱們親手修的渠水哩!這味兒,跟俺們老家地窖裡存的陳糧,那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的話引來一片善意的鬨笑。旁邊的蘿蔔地裡,更是了一片歡聲笑語的海洋。人們蹲下,抓住那一片片神抖擻的翠綠蘿蔔纓子,深吸一口氣,腰背猛然發力——
“噗嗤!”
一聲脆響,一個水靈靈、胖乎乎的大紅蘿蔔便帶著一溼潤的泥土,破土而出。蘿蔔皮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頂端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散發著一清冽的泥土氣息。
“哈哈!快來看俺這個!這個快趕上俺家娃兒的胳膊了!”一個穿著布襖子的大嬸,高高舉起一個足有兩斤重的大蘿蔔,臉上的皺紋在燦爛的下,笑了一朵盛開的花。田埂上,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在追逐奔跑,他們把剛拔出的蘿蔔當了寶貝,互相爭搶著,大聲比較著誰挖到的那個更大、更紅。一個著腳丫的小男孩,把一個比他臉還大的蘿蔔抱在懷裡,趔趔趄趄地跑向他娘,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娘!晚上!燉!”
生產建設第一師的師長徐景行,和從雲南遠道而來的技團團長陳思齊,並肩走在喧鬧的田埂上。他們的軍靴上,早已沾滿了新鮮的、帶著生命氣息的泥土。
徐景行彎下腰,也學著百姓的樣子,抓住一叢蘿蔔纓子,用力一拔。一個品相極佳的大蘿蔔應聲而出。他用糙的軍服袖子隨意去上面的泥土,出底下鮮紅油亮的表皮,然後“咔嚓”就是一大口。清甜中帶著一微辣的水瞬間充滿了口腔,那爽利勁兒,讓他暢快地哈出一口氣,彷彿連日來的疲憊都被這味道沖刷得一乾二淨。
“陳團長,沒得說!咱們雲南帶來的這些種子,加上咱們西北軍民引來的這子水,真他孃的就了這救命的糧食!”徐景行一邊嚼著蘿蔔,一邊含混不清地讚歎道,看向陳思齊的眼神里充滿了由衷的敬佩。
陳思齊是個戴著眼鏡的斯文人,但此刻,他的臉上也滿是泥土與汗水,笑容卻無比燦爛。他扶了扶眼鏡,指著那片紅的蕎麥田,欣地點頭道:“徐師長,蘿蔔解近,能讓大夥兒肚子裡先墊個底,心裡踏實。但這蕎麥,才是咱們眼下更大的盼頭。你看它們現在灌漿正旺,再有個十來天,頂多半個月,等這籽粒完全變黑化,那可就是實打實的糧食,能直接磨面庫的。咱們搶在封凍前種下這一茬,搶的這幾十天,現在看來,是搶對了!這是在跟老天爺搶時間,搶活路啊!”
就在這片充滿著收喜悅與未來盼頭的歡騰中,一騎快馬卷著塵土,從遠的渠壩上風馳電掣而來。馬背上的傳令兵姿矯健,在離人群還有數十米遠時便翻下馬,一路小跑著衝到正在田邊視察的馮玉祥面前,一個標準的軍禮後,雙手呈上了一份剛剛譯出的電。
“報告總司令!奉天加急!”
馮玉祥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目一掃,他那張如同古銅雕塑般稜角分明的臉上,瞬間閃過一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的笑意。電文很短,只有八個字:
“北事已定,南門可開。張。”
這八個字,在他眼中卻重逾千斤。他默默地將電報紙摺好,揣進懷裡,作沉穩而有力。他走到田邊,出寬厚的大手,輕輕過一片沉甸甸的蕎麥穗,著那飽滿的顆粒從指尖傳來。這真實的,讓他心中那盤縱橫捭闔的天下大棋,找到了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他轉過,對一直站在旁,同樣在著這片生機的總工程師李儀祉沉聲說道:
“儀祉先生,你看見了嗎?雨亭兄在北疆的塵埃落定了,西南的林景雲,他的劍馬上就要出鞘了。而我們這裡……”他緩緩展開手臂,彷彿要擁抱這片正在孕育果實的田野,聲音裡充滿了抑不住的豪,“就是這盤大棋最穩固的基石!你聽,連地裡的這些莊稼,都急著給咱們報信,告訴咱們,這一仗,咱們走對了!”
李儀祉的目卻沒有停留在眼前的喧囂之上。他越過那些紅稈的蕎麥、翠綠的蘿蔔和歡呼的人群,投向了更遠那一片已經泛起盎然綠意的冬小麥田。在秋日溫和的下,那些剛剛破土不久的綠麥苗,如同鋪在大地上的一張巨大絨毯,熠熠生輝。這抹綠,與蕎麥的紅、蘿蔔的綠、人們上五六的衫織在一起,構了一幅層次分明、十足、充滿無限活力的畫卷。
“煥章兄,你說得對。”李儀祉微笑著,他那儒雅的面龐在下顯得格外溫和,“這蘿蔔,管的是今冬肚子的飽暖;這蕎麥,是眼前看得見得著的希,解的是大夥兒心頭的。但你瞧,”他指向那片綠的麥田,“那地下正在拼命紮的麥苗,才是我們來年真正的底氣所在,是關中百萬生民的命子。有了這涇惠渠的水,有了這蘿蔔、蕎麥、冬小麥一步步紮紮實實的盼頭,這民心,才算是真正穩下來了。比任何軍令、任何口號都管用。”
正午的慷慨地灑滿高原,熱烈而溫暖。田埂上,新收的蘿蔔堆了一座座喜人的小山,飽滿的蕎麥穗被士兵和農民們仔細地捆紮束,整齊地碼放在空地上晾曬。軍隊的伙伕們早已支起了大鍋,清水煮蘿蔔的香氣瀰漫開來。更有手巧的農婦,找來石磨,將剛剛掐下的、漿飽滿的蕎麥粒磨糲的糊狀,就著大鍋的熱氣,熬煮出一鍋香氣撲鼻的麥仁飯。
士兵們和農民們不再有任何份的隔閡,他們隨意地混坐在田埂上、土坡旁,捧著瓷大碗,分著這份來之不易的“頭道湯”。清甜的蘿蔔湯潤了乾的嚨,帶著青草香氣的麥仁飯填滿了飢的腸胃。這一刻,大地回饋的滋味,不僅僅是滿足了口腹之慾,更如同最有效的鎮定劑,夯實了每一個歷經旱災與絕後的人心。
馮玉祥捧著一個同樣的大碗,大口喝著蘿蔔湯,著那熱流從食道一直暖到胃裡。他著眼前這片軍民同樂、其樂融融的景象,心中激盪的甚至超過了當初在壩頂看到渠水流淌的時刻。那是宏大的、壯闊的勝利,而眼前這個,是的、細微的、關乎每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勝利。
他放下碗,對旁的徐景行斷然下令:“景行!馬上整理報告!將所有作的長勢、預計的收,特別是冬小麥的苗,整理最詳細的報告。用最高等級加,火速送往昆明!你親自擬稿,告訴林主席,告訴西南的盟友們,我馮玉祥的西北,基已固!我們這塊艙石,穩如泰山!只待春華秋實,便可為天下大局,貢獻出我們的力量!”
“是!總司令!”徐景行直了膛,聲音洪亮如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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