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日，黎明前的最後一刻。江達河谷沉睡在濃稠如墨的黑暗中，地方武裝營地裡零星跳的篝火，像是巨在昏睡中偶爾睜開的渾濁眼睛，又被山間的寒風吹得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塵土、馬匹的腥羶和一山雨來的、近乎凝固的張。
護衛軍設在山脊上的前沿觀察所，丹增緩緩放下手中的遠鏡。黃銅鏡筒的邊緣，已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一片溼冰涼。他沒有去，只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懷中那塊廖定邦昨日鄭重到他手裡的德制懷錶。這塊表走時準，是指揮所為此次行統一配發的計時工，是昆明工業力量的結晶，也是他們手中掌控戰場的節拍。錶盤上那細長的秒針，正一步一步，堅定不移地近那個被他用鉛筆在地圖旁圈了無數次的紅刻度：凌晨四點。
“時間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礪的乾石頭在互相，每個字都帶著一抑不住的殺氣。
他後，一直沉默不語的參謀長廖定邦，對著一部野戰電話的話筒，只吐出了一個冰冷、乾脆、不帶任何的字：“放。”
命令沿著鋪設在石與草叢間的電話線，如同一道無形的電流，瞬間抵達後方山坳中早已準備就緒的炮兵陣地。
剎那間，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只剩下與震。
六門滇造十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和十二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同時發出了震耳聾的怒吼！炮口噴出的橘紅烈焰，如同六條暴怒的火龍，瞬間撕破了沉寂千年的夜幕，將炮兵們一張張因為用力而繃如弓弦的臉龐映照得通紅。炮彈帶著尖銳得能刺穿耳的嘯，劃破冰冷的空氣，以一道道眼可見的死亡弧線，準地砸進了山谷對岸仍在睡夢中的地方武裝前沿陣地。
轟！轟轟！轟！
一團團橘紅帶黑的死亡之花在地方武裝營地裡接連綻放。炸的火將整個河谷瞬間照得如同白晝，隨即又被劇烈翻滾的黑濃煙與被掀起的泥土吞噬。大地在劇烈地抖，巨大的聲浪被兩側高聳的山壁來回反、，匯聚悶雷般的轟鳴，在每個人的腔裡瘋狂衝撞。
丹增再一次舉起遠鏡，這一次，他的手穩如磐石。鏡片裡，地方武裝的營地徹底炸開了鍋。無數人影在火與濃煙中沒頭蒼蠅一般慌奔跑，帳篷被撕裂、點燃，變一個個巨大的火炬。淒厲悠長的軍號聲被炸聲切割得支離破碎，夾雜著從山谷對面傳來的、約可聞的慘與呼喊。
“打中了！打得好！”他從牙裡出一聲低吼，握的拳頭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是一片蒼白。
炮火準備只持續了短短的五分鐘。這是廖定邦在沙盤上用火柴和石子推演了上百遍後，確計算出的“藥引子”——這個烈度，足夠讓敵人到切之痛，但又不足以徹底摧毀他們的戰鬥意志。它要達的目的，是激起他們的憤怒，催生他們的輕敵。
炮聲毫無徵兆地驟然停止，山谷瞬間陷一種詭異得令人心慌的寂靜。只有炸留下的迴音還在山間迴盪，以及遠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
“第一波，上！”丹增抓起邊另一部電話，對著話筒發出了咆哮。
早已在進攻出發地潛伏了半夜的兩個連護衛軍士兵，聽到命令，如同被抑到極點的彈簧，猛地從藏的土坎和彈坑後躍出。他們發出震天的吶喊，那喊聲裡混合著藏語和漢語，匯聚一令人膽寒的洪流。上百支步槍與衝鋒槍同時開火，槍口噴吐的火舌在晨曦前的黑暗中連一片，如同一張死亡的火網，罩向仍在冒煙的地方武裝陣地。
衝鋒，極其兇猛，不留半點餘地。
地方武裝顯然被這“炮擊—衝鋒”之間毫無間歇的迅捷銜接打懵了。他們剛剛從被炮彈掀起的泥土裡爬出來，還沒分清東南西北，敵人的子彈和吶喊就已到了眼前。倉促組織起來的抵抗凌而無力，幾機槍胡地掃了幾下，就被護衛兵準的擲彈筒和神槍手一一點名敲掉。
護衛軍計程車兵們輕易地衝垮了第一道被炸得七零八落的簡易鹿砦，與從塹壕裡衝出來迎戰的地方武裝士兵狠狠撞在一起，展開了短暫而殘酷的白刃戰。刺刀的寒在晨曦微的灰濛濛天中瘋狂閃爍，金屬撞的脆響、刺刀的悶響、瀕死的怒吼與絕的慘織一片，讓這片河谷變了修羅場。
戰場上的一切，都在按照秒錶上的刻度確執行。
就在前鋒連的刺刀幾乎要捅進第二道戰壕，戰鬥進白熱化的時候，一陣尖銳無比的銅哨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猛地切破了戰場上所有的喧囂。
“撤！替掩護，撤！”
各級軍和士用盡全力地嘶吼著，重複著這道與戰場氛圍格格不的命令。
令行止。剛剛還如同下山猛虎般兇猛無比的進攻部隊，在聽到哨音的瞬間，彷彿被施了魔法。他們沒有毫戰，立刻化整為零，以戰鬥小組為單位，兩人一組，一人擊掩護，一人拖拽著邊的“傷員”和幾真實的，迅捷無比地向著來時的出發陣地退去。整個過程流暢得令人心悸，那份深骨髓的紀律，彷彿是一場排練了千百遍的殘酷戲劇。
他們退得乾脆利落，在前沿陣地前，留下了一片橫七豎八的“”。這些“”大多是用軍裝和棉絮填充的草人，在晨風中詭異地癱著，姿勢扭曲。但其中也夾雜著幾真正的，流淌出的鮮浸了下的土地，散發出的真實腥味和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卻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對面的地方武裝陣地，在經歷了長達幾分鐘死一般的凝滯後，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的、帶著極度暴怒的歡呼。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傳到了後方的指揮所：“敵軍首次猛攻被我軍英勇擊退！斃傷敵軍數十！我軍前沿陣地巍然不！”
指揮所前，地方武裝指揮朗傑披著一件華貴的藏 袍，遙著山下那片雖然狼藉但依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陣地，那張飽經風霜的古銅臉龐上，出了毫不掩飾的驕橫笑意。他出手指，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自己心修剪過的八字鬍，對邊的副輕蔑地說道：“看來，班禪手下這幫人，也不過是仗著有幾門新奇的炮，就敢來送死的羊群。他們的衝鋒看起來兇，實際上毫無章法，一即潰。傳我的命令：前沿各部，加修補工事，哨兵加倍！去，把我的酒拿來，我要犒賞前線的勇士。明天，我要讓這群不知死活的綿羊，把他們的，全都流乾在江達河裡！”
而在護衛軍後方，一相對平緩的背風坡地上，鍾懷國正靜靜地站在一頂巨大的醫療隊帳篷外。遠的炮聲與槍聲已經徹底平息，風從河谷的方向吹來，送來的，是淡淡的腥和焦糊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屬於戰爭的獨特氣息，臉上沒有任何表，轉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進去。裡面，煤汽燈嘶嘶響著，照亮一排排開啟的柳條箱。濃烈的碘酒、酒和草藥氣味撲鼻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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