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拉 薩，已是一年中日最盛、最直的時節。
在布達拉宮紅宮之巔的日殿裡，這午後熾烈的過一排狹長的窗欞，被切割一道道筆直而沉重的柱，斜斜地打在如鏡的阿嘎土地面上。柱裡，無數細微的塵埃在緩慢、莊嚴地舞，像是某種無聲的啟示。濃郁的藏香從殿角首銅爐中筆直升起，及繪滿繁複神佛故事的彩繪樑棟時，才不願地彌散開來，給殿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恍惚而肅穆的薄紗。
十三世達賴喇嘛土登嘉措，並未高居於他那尊貴無比的法座之上。他獨自盤坐在臨窗的一方厚實卡墊上，上只披著一件尋常僧的絳紅袈裟，褪去了所有象徵權力的繁複裝飾。他手中，一串紫檀佛珠在指間緩慢捻，珠子與指腹，發出一種近乎催眠的“沙沙”聲。他的目越過窗臺，投向下方。拉薩城櫛次鱗比的白屋舍，在金的下鋪展開來，大昭寺的金頂反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輝，八角街上湧的人流，渺小如蟻群。
殿並非無人。首席噶倫赤門·諾布旺傑，幾位手握實權的僧，以及以甘丹赤為代表的、來自三大寺的幾位穩健派元老，皆如雕像般垂手肅立在線無法完全照亮的影中。他們不敢弄出哪怕最細微的聲響，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緩。空氣凝滯得如同琥珀，唯有那佛珠時細不可聞的“沙沙”聲，在以一種恆定的節律，敲打著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江達慘敗的訊息，三日前便如高原上突降的冰雹，不由分說地狠狠砸進了拉薩的權力中樞。與之同來的，還有更多模糊不清，卻更令人心膽俱裂的傳聞。它們像風中的流言，從康區一路吹來，在拉薩的街頭巷尾和寺院僧舍間悄然發酵。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隙，一名侍從僧貓著腰，幾乎是著地面了進來。他躬趨近，將一份薄薄的譯電呈到一位僧手中，隨即又如鬼魅般悄然退下。那名僧快速掃過電文，原本就繃的臉微微一變，不自覺地搐了一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達賴的背影，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邁著碎步，走到了法座之側，用一種到極致的、僅容數人聽聞的聲音稟報：
“佛爺，康區傳來的報。江達被俘的朗傑如本及其親隨……並未被決。他們……他們正在漢軍醫的治療下養傷。傳聞，漢人用了一種白的‘神’，灑在朗傑副那條被炮彈削斷的上，竟止住了，救了他的命。現在，那些潰散的敗兵和被俘計程車兵之中，‘班禪佛爺賜下神藥，救度眾生’的說法，流傳甚廣。”
佛珠捻的節奏，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心中一的停頓。僅僅一瞬，又恢復了原樣。
片刻，又一名侍從進來，呈上了另一份報告。這次，是來自三大寺之一的一位措欽協敖（鐵棒喇嘛）的私下陳。他的言辭焦急，幾乎帶著哀求：寺一些年輕的學僧，已經開始私下裡熱烈議論江達的“神藥”與漢人醫的“菩薩行”，人心浮，信仰正在搖。他懇請佛爺儘快降下法旨，明示黑白，以正視聽。
達賴依舊沉默地看著窗外。但殿所有人都到，那沉默的重量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增加，得他們幾乎不過氣。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沒有任何緒的波瀾，卻讓殿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
“我們的人，在江達流。漢人的人，在江達救人。是這樣嗎？”
首席噶倫赤門·諾布旺傑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的冷汗，他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因激而有些變調：“佛爺！此乃漢人最為詐的攻心之計！他們用小恩小惠，蠱人心，其心可誅！我們……”
“攻心……”達賴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直接打斷了他，“用能救命的藥來攻心。比起用子彈攻，哪一樣，更慈悲？哪一樣，更高明？”
他第一次轉過頭，目緩緩掃過殿肅立的每一個人。那雙察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
“劉文輝的軍隊，到了何？”
一名負責軍務的員著頭皮回答：“回佛爺，已至康定一線，暫時按兵未，但其前鋒騎兵已多次越過金沙江偵察，虎視眈眈之態，昭然若揭。”
“新疆方面呢？”
“楊應乾的騎兵，在阿里外緣游弋，如同盤旋的禿鷲，隨時可能南下。”
“英國人，”達賴的目落在首席噶倫臉上，“他們的‘關切’，除了幾紙公文，還有別的嗎？比如，他們承諾過的，能抵擋漢人‘神藥’的武，在哪裡？”
一連串的追問，如同一記記無形的耳，在首席噶倫的臉上。他張口結舌，一個字也答不出來。所有的外援承諾，在江達赤的慘敗和對方兼施的雷霆組合拳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一個拙劣的笑話。
殿再次陷死寂。
此時，一直沉默地立於僧行列最前方的老者，向前微微躬。他著同樣簡樸的絳紅袈裟，但頭頂那象徵著格魯派最高佛學權威的黃尖頂“班霞”帽，彰顯著他無與倫比的地位——此乃第九十八任甘丹赤，格魯派的總法臺，整個藏傳佛教世界活著的經卷。他的聲音蒼老而平和，像一清泉注這凝滯的空氣之中：
“我佛慈悲。昔日佛陀有割飼鷹、以渡虎之舉。漢人在江達所為，無論其初心為何，其行跡，確有救護眾生之表象。此非我佛門弟子所應詆譭之惡行。而今，軍事已不可恃，外援實不可依。老衲聽聞，昆明那位林景雲在發來的電文中，鄭重承諾，佛爺您在拉薩的政教地位，如日中天，不可搖。班禪佛爺東歸，只為弘法後藏，重續前朝所頒之金冊。此承諾，或許……可為我雪域萬千生靈，覓得一息和平之機。”
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提到“投降”或“失敗”，卻句句指向那條唯一的生路。它用佛法的慈悲，為眼下的困局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解釋，也為至高無上的達賴，遞上了一個極其需要、也唯一能夠被接的面臺階。
達賴再次沉默下去，目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沐浴在金下的土地。日殿，時間彷彿再次凝固。每一道在地面上的移，每一粒塵埃在柱中的飄浮，都變得清晰可辨，充滿了宿命的意味。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個歷史的巨大斷層之上。往前一步，是繼續一場毫無勝算、且將耗盡吐蕃最後元氣的絕對抗，結局早已在江達的泊裡寫得清清楚楚。退後一步，是接一個既的事實，保全自己的地位和拉薩的完整，甚至可以藉此機會，藉助中央之力，徹底擺對英國人那種危險而虛幻的依賴。
這不是一場單純的軍事失敗。這是一場從軍事力量、到政治智慧、再到人心向背的全面碾。對方打得你無力還手，再用你無法拒絕的慈悲來瓦解你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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