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驛站外的臺階上,手裡那塊烙餅還剩一半。天已大亮,街上人來人往,粥棚前排起了長隊,幾個婦人正一勺一勺地分著新米熬的粥。孩子踮著腳等碗,老人拄著拐在一旁數著人數。沒再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一切。
沈棠月靠在邊,臉仍有些發白,手卻攥得的。昨夜地窖裡的文書、李承遠跪地嘶吼的臉、災民捧來的那碗糧粥——都像刻進了眼裡。忽然低聲說:“母親,原來做點事,真的能讓人活下來。”
江知梨轉頭看了一眼,沒應聲,只是將剩下的烙餅塞進手裡。“吃完了,準備上路。”
馬車已在街口候著。雲娘早已把抄錄好的三份證據送出去兩份,剩下的一份在告示欄上,墨跡未乾便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百姓指指點點,有人哭,有人罵,還有人當場跪下磕頭。江知梨沒看那些,扶著沈棠月上了車,自己隨後也坐了進去。
車滾起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沉穩而清晰。沿途不斷有人認出們,紛紛停下腳步行禮。一個老漢端著空碗追了幾步,喊道:“夫人慢走!我們記著您!”江知梨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只點了點頭,便放下簾子。
京城方向,快馬已在半道等候。
三日後,宮門開啟,侍傳召:新君召見沈家母,宣政殿問話。
沈棠月接到旨意時正在房中整理隨包袱,聽見“宣政殿”三個字,手一抖,針線盒落在地上。低頭去撿,指尖微微發。江知梨坐在窗邊喝茶,聽見靜也沒抬頭,只問:“怕了?”
“不是。”沈棠月咬住下,“是……太重了。”
江知梨這才抬眼。看見兒眼底有,也有懼,但沒有退意。放下茶盞,走到桌前,從包袱裡出一件簇新的白襦。“換上。今日不是去哭訴,是去說話。”
沈棠月接過裳,遲疑片刻,又問:“我能說什麼?”
“說你看見的。”江知梨聲音平直,“鍋灶燒幾火,人到什麼模樣,賬本怎麼造假,李承遠怎麼逃。一句是一句,不必添,也不必減。”
頓了頓,目掃過兒眉心。“若有人問你為何手政務,你就答:我非為政,只為人心不死。”
沈棠月點頭,低頭更。江知梨立在一旁,袖中手指微,像是在默數什麼。知道,今日這一趟,不再是民間清議,而是正式踏朝堂視線。
宣政殿外,百尚未列班。母二人被引至偏殿等候。殿陳設簡樸,唯有牆上掛著一幅《禹貢九州圖》。沈棠月站了一會兒,忍不住抬頭去看。江知梨則坐在角落椅上,閉目養神。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侍出來傳喚:“宣沈氏母覲見。”
殿門大開。
新君坐在座之上,年歲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卻極沉。他旁站著兩位輔政大臣,皆未著朝服,似是臨時召見。殿中無冗員,也無記錄史,氣氛肅然。
“免禮。”新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做的事,朕已知曉。”
江知梨垂首:“臣婦不敢居功,唯盡本分。”
“本分?”新君微微前傾,“賑災員職,地方勾結私商,剋扣糧餉致三千人流離失所——這等大事,竟由一介流揭發?朝廷面何存?”
殿一時無聲。
江知梨不慌不忙,只反問:“陛下可曾見過極之人啃樹皮的模樣?”
新君一怔。
繼續道:“臣婦昨日見了。一個六歲孩,抱著燒火的柴堆不肯撒手,因那柴灰裡混著半粒米。陛下若親眼所見,還會問‘朝廷面’四字嗎?”
殿中空氣彷彿凝住。
片刻後,新君緩緩靠回椅背,語氣緩了下來:“你說得對。是朕……離民間太遠了。”
他揮手示意,侍立刻呈上一份卷宗。那是巡衙門連夜整理的案彙總,連同百姓按手印的證詞、查獲的賬冊銀票,盡數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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