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剛踏進廳堂,簷外雨聲驟急。未及落座,袖中忽傳來一陣灼熱,如針尖刺皮。不聲地按住腕,閉眼凝神——今日第三段心聲來了。
“船沉三貨。”
六個字,斷得乾脆。
睜眼時,目已落在案上攤開的海路圖上。那條從青浦港出發、經南嶼折向西洋的紅線,此刻像一道割裂的傷口。沈晏清半月前帶船隊出海,走的是新闢商路,為避稅繞了遠道,本就風浪難測。如今這場雨連下三日不歇,音寺外海面白浪翻天,連老漁夫都在棚下不敢出船。
門外腳步輕響,沈晏清掀簾而。他一靛藍長衫溼了大半,髮梢滴水,灰狐裘搭在臂彎,沾著鹽霜。進門先低頭解靴,作遲緩,指節泛白。
“海上出事了?”江知梨開口,聲音不高。
沈晏清沒答,只將摺扇放在案角,“商”字朝上,手卻著扇骨,微微發抖。
起走到他面前,目掃過他肩頭一撕裂的布口,又盯住他右手虎口——那裡有道新磨的痕,深淺不一,是反覆握繩又被拉傷的痕跡。
“損失多?”問。
“六艘沉了。”他終於抬頭,眼底烏青,“兩艘重傷返航,餘下十艘不知去向。貨……多半沒了。”
江知梨沒。知道這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三個月備貨,八千兩銀本,二十家商戶押注,還有那些等著換糧藥的沿海貧戶。這一趟若徹底折了,不止是賠錢,更是信毀。
轉走向牆邊櫃子,取出一隻銅匣,開啟後是一疊契票與賬冊副本。翻到“南線船隊”一頁,指尖點在“保船銀”一項。
“王富貴那邊可有靜?”
沈晏清冷笑一聲:“昨夜派人來問‘是否遭劫’,今晨又說‘願代管餘資’。”
“他是想吞你剩下的船。”說。
“我知道。”他嗓音低啞,“可現在沒人信我能翻。碼頭工不肯卸貨,賬房拒算尾款,連夥計都在傳我‘敗祖業’。”
江知梨合上銅匣,走回案前。雨水順著屋簷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霧氣。盯著地圖上的航線,忽然問:“風暴是從哪片海域開始的?”
“南嶼東側。”他說,“原本順風,突起黑雲,浪高三丈,桅杆斷了兩。”
“風向呢?”
“西北轉東南。”
點頭,從案頭出一張舊海志,翻至“季風變”欄。手指劃過幾行小字:“四月初八至十四,南嶼外海易生逆漩,因海底暗流撞礁,推水上湧,遇冷空氣則暴雲。”
“這不是天災。”抬眼,“是有人算準了時辰,故意引你局。”
沈晏清一震:“你是說……王富貴早知此險,卻不說?”
“他未必知細節。”說,“但他知你急於行,便放任你走這條道。你不問他,他自然裝不知。等你出了事,他再跳出來收拾殘局——名正言順接手生意。”
沈晏清猛地站起,摺扇“啪”地摔在地上。
“好個仁義兄長!”他咬牙,“當初說我弱不宜經商,要摻;如今見我遇險,第一反應竟是奪權!”
江知梨沒勸,只問:“船上活人多?”
“死十七,傷三十餘,其餘不知。”他聲音啞了,“我本該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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