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山道,吹得人袖翻飛。江知梨坐在騾車裡,簾子掀開一條,目掃過前方蜿蜒的土路。剛從南邊回來,商路的事已安排妥當,這一趟出遠門,本為查賬,卻順路看了幾莊子,也見了些新面孔。
車碾過碎石,顛了一下。趕車的僕從低聲說了句什麼,沒聽清,也沒問。這時候,心聲羅盤突然一熱。
“他不是江湖人。”
三字耳,清晰如刀刻。眼皮跳了跳,目立刻鎖向路邊那間茶棚。
棚子搭在坡上,幾張木桌散擺著,幾個挑夫正低頭喝茶。角落裡坐著個男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腰間別著個破舊水囊,腳邊放著一磨得發亮的竹杖。他低著頭,正用筷子在碗裡撥弄豆子,一粒一粒數著,作慢得不合常理。
江知梨盯著他看了片刻。這人方才並不存在於路上,是們停下車飲馬時才出現的,悄無聲息,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推開車門,下了車。
地面微,鞋底沾了泥。朝茶棚走去,腳步不快,也不刻意掩飾。那人依舊數豆子,連頭都沒抬。
在他對面坐下,僕從端來一碗茶,放在面前。
“多謝。”開口,聲音平直,“這山路難走,歇口氣也好。”
那人終於抬頭。面容普通,偏黑,眼角有細紋,像是常年風吹日曬。可他的眼睛很靜,不像挑夫,也不像遊方郎中。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夫人趕路,不必陪我耗時間。”
“我不是陪你。”說,“我是看你數豆子,數到七十三了,還差七粒。”
他手頓了頓。
江知梨不聲。心聲羅盤再度發熱。
“在試探。”
又是三字。心裡有了底。
“我倒覺得,你數豆子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指尖輕叩桌面,“是為了記事。”
那人抬起眼,這次盯住了。
“你每數一粒,就唸一個名字。”說,“七十三個人,都死了,是不是?”
空氣凝了一瞬。
他緩緩放下筷子,聲音低下來:“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說,“但你的眼神不對。挑夫不會數豆子數出殺氣來。”
他沒,也沒否認。
遠傳來烏。一陣風捲起塵土,吹得棚頂的布幡啪啪作響。
江知梨端起茶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放下碗,繼續說:“你不是逃犯,也不是賊。你在等一個人,或者……在等人發現你。”
那人忽然笑了下,笑得很淡,幾乎看不出弧度。
“你膽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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