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踏正廳時,江知梨正坐在窗下翻一本賬冊。外頭日頭不高,照得指尖那頁紙泛出淺黃。沒抬頭,只問:“戶部回信了?”
“昨夜遞進去的請願書,今早有了迴音。”他站定在堂中,聲音著起伏,“趙元吉收了銅牌,半個字沒提舊事,但午後便有人去市舶司傳話,說‘商可陳,條令暫緩施行’。”
江知梨合上賬冊,放在膝頭拍了兩下,像是拍去灰塵。這才抬眼看他:“李崇文那邊呢?”
“閉門謝客,府前車馬稀。”沈晏清頓了頓,“可禮部幾位清流聯名上了摺子,堅持要嚴查海外貨品來源,說是防奇技巧綱常。”
冷笑一聲:“綱常管不到海風颳來的香料,也攔不住胡地換回來的戰馬。”說著起,將賬冊給旁僕婦,“取我拜帖來。”
沈晏清皺眉:“您要親自去?”
“不是我去,是‘侯府主母’去。”整了整袖口,語氣溫平,“三日前你說政令如刀,今日我就替你把刀柄轉個向。李崇文要名聲,那就讓他在朝會上風一回——由他牽頭設個‘商利評議局’,專審海外港貨是否擾市。他當臺前執筆人,寫章程、定規矩,滿朝都看見他持正守國。”
“可這……”沈晏清遲疑,“豈不是讓他坐實功績?”
“功績給他,實利歸你。”目掃過來,“評議局一立,所有商戶都要遞申報名目,你說誰會第一個被准許‘代管北貨,專供軍需’?是你沈家。屆時你的貨走的是朝廷特批通道,稅減兩,查驗不過五日,別人卡三個月,你十天出關。”
沈晏清瞳孔微,頭了一下。
又道:“你明日再遞一份文書上去,不爭減免,只求‘為國分憂’,主提出願捐三萬石糧米支援邊軍冬儲。別寫回報,別提條件,就寫一句:‘商民雖賤,亦知忠義’。”
“這筆糧……”他咬牙,“幾乎是我今年全部囤積。”
“那就更要捐。”語氣不,“你現在越肯舍,朝廷越覺得你能控盤。等他們認定你是可用之人,自然不會再用一刀切的政令把你死。你要讓他們明白,你一人,等於斷了半條商路。”
說完,僕婦已捧來拜帖。接過看了一眼,遞過去:“拿著這個,下午去工部衙門前候著。不必見人,只需讓守門看見你手裡有我親署的帖子,就夠了。”
沈晏清接過,手指發。
“還有,”轉走向室,聲音從簾後傳來,“你在泉州的代理人,立刻放出風聲,就說南洋新到一批琉璃燈,專供王府貴邸,每盞定價五十兩銀起步,限量三百盞,先到先得。”
“這價……太高了。”他口而出。
“越高越好賣。”簾子掀開一角,回頭看他,“訊息傳進京,權貴們搶著下單,戶部敢再卡你的貨嗎?他們不怕你賺錢,怕的是得罪那些買燈的人。”
他怔住,片刻才低聲道:“我明白了。只要讓人覺得我能帶來好,誰也不會真把我當柿子。”
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當日未時三刻,沈晏清立於工部衙門外青石階下,手握拜帖,靜立良久。門小吏進出數次,皆有意無意多看他一眼。至申時初,一名綠袍員匆匆而出,駐足問道:“可是沈三爺?夫人帖子可是真的?”
沈晏清只將帖子遞出,未言一字。
那員接過一看,面微變,當即返。
城東茶肆中,江知梨仍坐在昨日位置,面前擺著一碗新沏的茶。端起喝了一口,水溫剛好,口微苦,嚥下後舌泛甘。
放下碗,向窗外街面。
一輛馬車疾馳而過,捲起塵土,遮住了牆上的告示。那張戶部新規已被撕去一角,出底下另一張通令的字跡:**“凡助軍儲者,其商路通行優先核驗。”**
收回視線,對角落裡低頭喝茶的暗影道:“明日早朝,李崇文會上奏設立評議局。”
那人點頭,起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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