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城南青石板,濺起細碎水花。江知梨勒韁停在街口,前方人聲漸稠,販夫走卒沿巷擺攤,婦人挎籃賣菜蔬,孩赤腳穿行泥水之間。未下馬,只將目投向街角一——沈棠月正蹲在井臺邊,手裡著半塊幹餅,遞向一個蜷在牆的瘦小孩。
那孩子手接,又猛地回,眼神驚疑不定。沈棠月沒說話,把餅輕輕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兩步。孩子這才飛快撲上,抓起餅就往裡塞,腮幫鼓如鼠。
江知梨翻下馬,青比甲掃過馬鐙,發出細微聲響。走近時,沈棠月抬頭看了一眼,眼中有種見的沉靜,不像平日那般輕快跳躍。
“娘。”低聲道,聲音得極低,“我在這條街上走了三趟。”
江知梨不語,只點了點頭。知道這話說得不對勁。尋常閨秀哪會獨自在城南貧巷來回行走?可沒問緣由,也沒斥責。自從魂穿以來,早已學會先聽再說。
“這些人,”沈棠月繼續道,指尖微微指向街對面一排低矮屋舍,“吃不上米,喝的是井底濁水。剛才有個老婦暈倒在菜攤前,旁人說已兩日未進食。我讓隨從買了幾個炊餅分發,可……”
頓住,頭滾了一下。
江知梨目掃過街面。幾家鋪子門前掛著鹹魚幹,發黑;竹筐裡堆著蔫黃的菜葉,蒼蠅盤旋不去;幾戶人家門口晾著溼,汙水橫流,滲土。這不是荒年景該有的模樣。今年春糧庫,賦稅照常徵收,朝廷並無災報。
“你聽見什麼了?”江知梨忽然問。
沈棠月垂下眼睫:“心聲羅盤響了。”
江知梨眉梢微。自己每日僅能聽三段念頭,而今沈棠月竟也發能力?但這事不能點破,只能等兒自己說下去。
“第一句是‘死不如搶’,”沈棠月低聲陳述,“就在那個賣柴的老漢心裡響起的。他盯著鋪看了很久,手一直在抖。第二句是‘倉有糧不開門’,出自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說丈夫去求過里正,被打了出來。第三句……”咬了咬,“是‘他們要我們死’。”
江知梨瞳孔一。
這不是怨言,是殺機。
緩步走到街心,視線落在不遠一座灰牆高院上。匾額斑駁,依稀可見“義倉”二字。那是城南設糧倉,專備荒年賑濟之用。按例每月初五開倉施粥,今日已是初九,門口卻無一人排隊,連守門小吏都不見蹤影。
“你進去了嗎?”江知梨問。
“沒有。”沈棠月搖頭,“但我繞了一圈。後牆有新翻的土痕,像是有人挖過。今早我還看見兩個穿短褐的男人抬著麻袋從側門進去,袋子滴水,可最近並未運糧。”
江知梨盯著那扇閉的倉門,袖中手指緩緩收。
若倉中有糧卻不放,百姓必生怨懟。若再有人暗中煽,一點火星就能燒穿整條街巷。這不是單純的民生困苦,而是人為壘起的火藥堆。
“你為何來此?”突然反問。
沈棠月怔了一下:“昨日陪嫁嬤嬤說起孃家侄嫁在此,說街坊和睦、日子安穩。我原想送些脂布匹過來,順道看看。可一進來,就覺得不對。”
“你覺得哪裡不對?”
“人太安靜。”聲音輕下來,“大人走路低頭,孩子不敢笑鬧。有人咳嗽,立刻被人捂住。就像……怕被聽見。”
江知梨緩緩點頭。
恐懼最易滋生暴。而暴之後,便是清洗。屆時只要一句“民變在即”,便可名正言順調兵城,查封私產,甚至牽連士族。若幕後之人早有佈局,這一場“民”,反倒了他們奪權的刀。
“你打算怎麼辦?”江知梨看著。
沈棠月抬起頭,目不再閃躲:“我想查清楚,為什麼不開倉。如果真是有人扣糧,那就得有人站出來說話。”
江知梨盯著看了許久。這個兒從前天真爛漫,遇事只會哭鼻子,如今竟能主追查。心中微,但面上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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