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茶盞邊沿還留著方才那一聲輕響的餘韻。窗外風未歇，簷下銅鈴早已停擺，像是被凍住了舌頭。不，只等。
不過片刻，親隨疾步踏，袍角帶雪，聲音得極低：“回夫人，八百里加急已發，第二道令函也追出去了，沈將軍那邊……已有回應。”
抬眼，“說。”
“沈將軍依令行事，前哨盡撤，弓弩手上高地，騎兵藏於東側窪地。昨夜敵軍襲黑水河，剛破冰便遭伏擊，先鋒盡數覆滅。後續部隊從東側包抄，又被窪地伏兵截殺。戰至寅時初，敵軍潰退，死傷無數，未能近主營半步。”
江知梨緩緩鬆開一直攥著的三枚銀針，將它們一枚一枚收回袖中暗袋。沒問傷亡數字，也沒問俘虜幾人。知道，只要沈懷舟活著下令，這仗就贏了。
只問了一句：“糧車查了沒有？”
“查了。今日營的三輛糧車中，有一輛夾層藏毒，押車民夫中途換人，份造假。現已被扣下，人犯拘押待審。”
點了點頭，終於起走到窗前。天微亮，風沙止息，庭院裡積了一層薄雪，乾淨得像從未有人走過。著那條從門廊通向二門的小徑，心想，這一仗，不是贏了，是早一步看了對方想走的路。
千里之外，邊關大營。
沈懷舟站在主營帳外，鎧甲未卸，肩頭落滿霜雪。他手裡著一張戰報，是副將剛送來的最終清點：斬首四百餘，俘敵十七，己方輕傷六十三，無陣亡。這是近三年來，北境第一次在敵軍主來襲的況下，零折損打贏防守戰。
他把戰報塞進懷裡，轉掀簾帳。
火盆燒得正旺，地圖攤在案上，墨線清晰，標註整齊。他盯著黑水河那段地形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傳令下去，今夜值守營的將士，每人加半斤，酒一碗。另，給後廚說一聲，明早要吃熱湯麵，不讓兄弟們喝冷風。”
副將應聲要走，他又補了一句：“再派兩個人，去西嶺小道接應糧隊。別等他們進了營才手查驗，路上就得盯了。”
副將遲疑：“將軍，咱們剛打了勝仗，敵軍短時間不會再，何必還這麼繃？”
沈懷舟沒看他，只用刀鞘點了點地圖上的一個點：“他們選子時手，說明算準了我們防備鬆懈。這次是我們先了手，下次呢？邊疆安寧，不是打出來的，是守出來的。”
他說完，摘下頭盔放在案邊，出眉間那道舊疤。火照上去，像一道乾涸的痕。
同一時刻，江知梨正坐在堂屋主位上，手中捧著一碗剛熬好的薑湯。雲娘不在，沒人會在這時候端藥進來。是自己煮的，加了紅糖，去寒氣，提神。小口喝著，目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幅邊關輿圖上——那是沈懷舟去年寄回來的，讓人裝裱後掛在此，每日必看一眼。
知道，此刻那邊天還沒完全亮，殘雪未化，營地剛收拾完戰場，首運走，跡掩埋。但也知道，從今天起，敵軍不會輕易再犯。不是怕死，是知道這裡有個主心骨，能提前看出他們的招數。
放下碗，袖中羅盤微微一震。
最後一段心聲來了，四個字：
“主將換人了。”
眼皮跳了一下。這不是新訊息，而是確認。敵軍主將臨陣換將，通常意味著部不穩，或是高層生變。若非如此，不會在敗退之後立刻更替統帥。這背後有文章。
但沒。
現在不是追查的時候。邊疆剛定，人心需安。要等，等下一個心聲，等下一局棋落子。
起走到櫃前，取出一隻檀木匣，開啟，裡面是一疊信副本，按日期排列。將今日收到的戰報放進最上一格，合上匣子，鎖好。
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親隨回報：“夫人，城南驛站傳來訊息，邊關捷報已宮呈遞，新君閱後龍大悅，賞了沈將軍黃金百兩、錦緞十匹，另賜‘鎮北匾’一方，不日將送至府中。”
嗯了一聲，沒多問。
賞賜是虛的，活下來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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