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梨坐在西院書房的案前,指尖正過一張攤開的南洋海圖。窗外風勢漸歇,簷下銅鈴不再作響,唯有紙角被氣流掀起些許,發出輕微的窸窣聲。昨夜未眠,今日起便換了件青比甲,髮髻依舊鬆散,只用一銀簪固定。案上擺著沈晏清昨夜送來的文書,墨跡尚新,字跡工整,頁邊還沾著一點燭灰。
翻開第一頁,目落在“航線擴充套件計劃”幾個字上。紙背微溫,是剛從燈下取下的模樣。沒急著細看,而是先將三枚銅錢在文書四角,防止風起吹。這是慣常的做法——凡涉及重大決策的文牘,必以鎮之,不則不。
門外腳步輕穩,沈晏清來了。
他今日穿了件乾淨的靛藍長衫,外罩褪了的灰狐裘,摺扇握在左手,右手提著一個油布包。進屋時低頭避了避門框,肩頭落了一片細塵。他把油布包放在案上,解開繩結,出一疊厚紙。
“這是商會昨日送來的回函。”他說,“三家大行願籤五年長契,另有七家中小商戶想搭船走貨,條件都寫在這兒了。”
沈知梨點頭,沒說話,手取過那疊紙,一頁頁翻看。紙張質地不同,有的糙,有的細韌,顯是各家自備所書。看得極慢,每一份都停頓片刻,尤其留意對方承諾的貨種類與割時間。
沈晏清站在一旁,手指無意識挲扇骨。他知道在判斷什麼。
半晌,放下紙,抬眼看他:“你想接幾家?”
“全接。”他說得乾脆,“我們有三艘福船,明年再建兩艘廣船,運力足夠。關鍵是信譽——別人肯籤長契,是信咱們能守約。若挑揀推拒,反倒顯得心虛。”
盯著他看了幾息。
“你不怕撐不住?”
“怕。”他承認,“但更怕錯過這機會。獎狀下來才三天,熱度正在頂峰。再拖半月,風頭一過,人家就不急著找我們合作了。”
緩緩點頭,手從袖中取出那張空白地契模樣的紙,正是昨日讓他寫的計劃書底稿。將它鋪在桌心,用鎮紙平。
“坐。”說。
沈晏清拉過椅子坐下。
執筆蘸墨,開始在紙上畫線。一條主航路,三條支路,分別標出呂宋、占城、馬六甲三中轉站。接著寫下“鐵換綢”“南珠供東岸”“藥材通七港”十二個字。
“你要擴,就得讓人看見你能控得住。”道,“不是有船就行。貨從哪兒來,怎麼保質,途中如何接,到港誰驗收——這些都得寫進契約裡,白紙黑字。”
他點頭記下。
又寫:“護航不能。海盜猖獗,去年有兩支商隊在瓊州外海被劫,一家賠了三年利潤。你要讓合作方知道,你的船有備案,可報協防。”
“我已經託人打聽戶部那邊的流程。”他說,“最快下月初能遞申請。”
抬眼:“明日我就帶你去見人。”
沈晏清呼吸微滯。
繼續寫:“還有,別隻談買賣。你要讓他們知道,跟沈家合作,不只是賺錢,還能避險。比如,哪條路常刮颱風,哪個港口重稅,哪些員好打道——這些資訊,你也得整理出來,做‘行商指南’。”
他眼睛一亮。
“別人藏私,你偏要公開。”冷笑,“他們越覺得你實在,就越敢把貨給你。”
他低頭,在摺扇側用指甲刻下一個“信”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