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手裡著一枚銅錢。那銅錢邊緣還帶著一點溫熱,像是剛從下拾起的件。沒多看,只往袖中一塞,抬眼向門外。
天大亮,簷角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輕響,不吵人,反倒顯得院裡安靜得面。沈懷舟站在階前,鎧甲未卸,腰間長劍垂著紅纓,鞋底沾著北地帶來的沙土。他抬頭看了眼門楣上蒙著紅綢的新匾,角了,沒說話。
“回來了?”江知梨問。
“回來了。”沈懷舟應聲,聲音不高,卻穩。
他後,沈晏清緩步進來,靛藍長衫拂過門檻,手中摺扇合著,指節因用力略顯發白。他走到左側站定,目掃過母親的臉,低聲道:“戶部已收圖,侍郎親口說,三月後工。”
江知梨點頭。
右側裾輕響,沈棠月提著角進來,白襦乾淨利落,蝴蝶簪在髮間晃著。腳步輕快,到跟前後站住,了口氣:“娘,我見著了,宮牆外新設的塾已經掛牌,先生是您點的那位林氏。”
“人夠不夠?”江知梨問。
“滿了。”沈棠月眼睛亮,“連隔壁州縣都有人趕來看。”
堂一時靜了下來。窗外有鳥,一聲接一聲,落在屋脊瓦片上。
江知梨緩緩起,沒讓人扶。走到門邊,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春深了,葉子實,遮出一片涼。樹下石桌擺著茶,是昨夜留下的,杯底還剩半圈茶漬。記得昨夜風來時,樹葉翻的聲音像極了戰報傳進侯府那晚。
可今早不一樣。
今早街上有人唱曲兒,是新編的《屯田謠》,講的是北境八部歸附後,百姓分田建倉的事。詞不文雅,但順口,孩子都能哼兩句。雲娘今晨回來報信,說市集上賣糖人的老漢一邊扯糖一邊唱,臉上帶笑。
沈懷舟走到側,順著的視線看去。“邊關三個月無警訊。”他說,“糧道通了,商隊已能直抵玉門。”
“你營中兵士可安頓好了?”
“皆有新甲,冬提前兩月下發。”他頓了頓,“他們說,這是沈家次子替朝廷守的邊。”
江知梨角微。
沈晏清站在另一邊,忽然開口:“王記布莊昨日關門了。”
沒人接話。
他知道們聽得懂。王記是陳家暗,靠剋扣織戶、價囤貨起家,去年還在南線壟斷棉紗。如今撐不住了,不是因為府查辦,而是民間商路活了,新設的行會拒與不義之商往來。百姓自己選貨,哪家布細耐穿,哪家黑心摻麻,一口唾沫就能傳十里。
“它倒了也好。”沈棠月輕聲說,“我聽說西巷那幾家織戶,終於能把兒送去識字班了。”
江知梨沒回頭。看著遠街口,那裡有個小攤,賣的是新出的紙鳶。一個孩子拉著線跑過,風箏飛得不高,但在裡晃著,像一片會的雲。
心聲羅盤今日還未響。
也不急。三句聽完了,反而踏實。這些年,早已學會等——等一句話,等一個破綻,等一場風把灰燼吹開,出底下埋著的火種。
沈懷舟忽然道:“娘,我想請旨,明年春點校新兵。”
“為何?”轉頭看他。
“北地要修渠。”他說,“我帶三千老兵去,既能護工,也能教民防。若有人想趁機生——”他手按劍柄,“正好試試誰敢。”
江知梨盯著他眉間的疤。那道傷是前世留下的,流了一路,沒人救。今生他活著回來,還帶回了整個邊疆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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