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醒來時,天剛亮。窗外簷角掛著一層薄霜,屋炭盆將熄未熄,餘溫裹著灰味浮在空氣裡。坐起,沒人服侍,自己披上青比甲,手指習慣地了袖中羅盤。
銀針靜止。
皺了下眉,這已是今日第三段心聲——“手段惡劣,不可小覷”,短短八字,來得突兀,卻如釘子扎進腦中。前兩段是昨夜睡前聽見的:“貨被截”、“人遭辱”。三句話皆無主語,但知道是誰的事。
沈晏清。
起梳洗,作利落。素綢衫,外罩比甲,髮髻用銀簪一挽,不施脂。鏡中人眉眼清冷,如瓷,可那雙眼沉得不像二十歲子該有的樣子。盯著看了片刻,便移開視線。
剛踏出房門,風撲面而來,夾著一溼土氣。冬寒未退,院中枯枝橫斜,幾隻麻雀在牆頭跳躍。往西院走去,腳步不急不緩。
繡坊尚未開門,但庫房那邊已有靜。繞過去,推開半掩的門,見沈晏清站在案前,手裡攥著一張紙,指節泛白。他穿一件靛藍長衫,外罩灰狐裘,眉間鬱,摺扇在案角,沒開啟。
“母親。”他抬頭見,聲音低啞,“您來了。”
沒應,徑直走到案前。紙上是商隊行蹤圖,紅筆圈出三地點:渡口、驛道岔口、柳河鎮。其中柳河鎮被重重畫了叉。
“說。”開口。
“三天前,我派去北境的商隊在柳河鎮被攔下。”他嗓音繃,“押貨的是老周頭,二十年沒出過差錯。可這次,人被扣在鎮上驛站,說是私運違品——鹽引、鐵、還有兵殘件。”
江知梨目落在“兵殘件”四字上。
“查實了嗎?”
“全是栽贓。”他冷笑一聲,“那些‘殘件’分明是舊貨鋪子裡淘來的廢鐵,拼湊刀劍模樣。偏有差半夜搜出來,當場定罪。如今貨被封,人被拘,連帶三家商戶不敢再與我們同行。”
沉默片刻,問:“誰下的令?”
“柳河巡檢司趙大人。”他說完,頓了頓,“背後是王家。”
王富貴。
聽過這個名字。沈晏清的合夥人,表面和氣,背地算計。前些日子賬目有異,提醒過沈晏清盯,但他遲疑未。如今對方先下手為強。
“你昨日可曾聽心聲?”他忽然問。
搖頭。“每日三段,已用盡。”
他眼神微閃,似有不甘。
沒理會,手拿起那張行蹤圖,指尖劃過柳河鎮的位置。“他們想毀你聲譽,讓你失信於商路盟友。下一步,便是你低頭,吞你份。”
“我已經派人打點,但……”他話未說完。
“沒用。”打斷,“他們要的不是錢,是徹底垮你。你現在求和,只會被撕得更碎。”
他咬牙,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轉走向窗邊櫃子,拉開屜,取出一塊黑錦緞。正是昨日夜裡親手裁下的那塊料子,還未製完,金線尚纏在木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