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的手指還停在桌面上，敲得慢而沉。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已經偏了大半，從屋簷斜切到門檻前，像一把鈍刀著門。沒再看門外，只將茶盞往裡推了一寸，杯底在木案上刮出輕微一聲響。
屋裡靜了片刻，沈棠月才輕聲問：“娘，接下來怎麼辦？”
“辦喜事。”江知梨說。
站起，月白襦下襬掃過邊褶皺的坐墊，青比甲的袖口出一截素腕。沒多解釋，只道：“你夫家既定了日子，禮單、賓客、席面都得理清楚。你是新婦，不能由著他們來。”
沈棠月點頭，跟在後往院走。照在白襦上，淺綠紗被風輕輕掀起一角，蝴蝶簪隨著步子微微晃。
籌備從賬房開始。管事嬤嬤捧著冊子候在廳堂，見江知梨進來，連忙低頭行禮。江知梨不起，也不說話，只接過禮單翻了一頁。紙頁泛黃，墨跡有濃有淡，顯然是倉促謄抄的。目落在“外賓”一欄，看見一個名字——趙文昭。
眼皮未抬，只問：“這人是誰引薦的？”
嬤嬤回道：“是……表老爺那邊提了一句，說是個讀書人，懂文書，能幫著寫賀詞。”
“哦。”江知梨應了一聲，把名字劃去，“他不來。”
“可他已經送了拜帖，說是……想當面請教府中長輩。”
“我不教騙子。”說完，將冊子合上，遞給沈棠月，“你記著，凡是突然冒出來要幫忙的人，先查他底細。不要看他穿什麼，要看他錢從哪來，話往哪引。”
沈棠月接過冊子，低聲應是。
第二日清早，江知梨親自去了廚房查驗酒菜。灶臺剛點火，蒸籠冒著白氣，幾個使婆子正在剁切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走到側廊的供桌前。桌上擺著待用的乾果餞，分列八盤，中間空著一塊位置，原是要放定親時的龍糕。
手了盤沿，指尖沾了點油漬。又掀開蓋布看了看，紅棗去核，核桃無黴，蓮子泡得剛好。沒說話，只讓廚娘取來新布重新蓋好。
下午賓客陸續登門，江知梨坐在偏廳主位，不聲地掃視來人。男客由夫家叔伯接待，眷則歸這邊。穿得依舊素淨，卻比往日整齊了些，髮髻梳，簪了一支銀釵，袖中針袋藏著。
寒門才子果然來了。
不是趙文昭本人，是個自稱他同窗的年輕書生，名李承安，二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塊舊玉佩。他說是替趙兄送禮，又聽說府中缺人寫祝文，願效勞一二。
江知梨請他坐下，親手倒了杯茶。
“李公子。”說，“你與趙文昭同窗幾年？”
“三年。”李承安答得利落。
“他在州學住哪間舍？”
“東廂第三間，靠井臺那屋。”
“他每月束脩多？”
“八百文，免半費。”
“那你呢？”
“我……全繳，一貫六百文。”
江知梨點點頭，又問：“你們可共用筆墨？”
“偶有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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