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親的隊伍還未到,江知梨站在廊下,目落在院門口那輛退回的馬車殘影上。風從角門灌進來,吹了簷下掛著的一串銅鈴,叮噹響了一聲,又歸於沉寂。
不過半日景,府中已換了天地。昨日還是沈棠月夫家的婚宴,今日便是自家外孫的生辰宴。紅綢未撤,燈籠未熄,鼓樂班子剛歇下腳,又被請到了前院重新擺架。賓客換了一撥又一撥,笑聲比昨日更喧鬧幾分。
“娘,您看阿寶穿這可合適?”沈棠月抱著孩子從室出來,聲音輕快。
江知梨轉過,目落在懷中的小人兒上。外孫阿寶才滿週歲,裹在一件大紅繡金百子裡,頭上戴著金鎖片帽,臉頰圓潤,眼睛烏亮,正咧著沒牙的笑。他一見江知梨,便抬起胖乎乎的小手,咿呀著要抱。
江知梨手接過,手是一團溫。孩子靠在肩頭,小腦袋蹭了蹭,鼻尖蹭到頸側,暖乎乎的呼吸一陣陣拂過皮。低頭看了看他眉心那點胭脂印——是剛才沈棠月用仙花點的“長命百歲”記號。
“神。”道,聲音比平日緩了些。
沈棠月鬆了口氣,笑道:“您肯說一句好,我這心才算落定。昨夜我還怕席面鋪排不夠,丟了您臉面。”
江知梨沒接這話,只將孩子輕輕顛了顛,引得阿寶咯咯直笑。抬眼掃過前院,賓客已坐滿三進廳堂,孩在迴廊追逐,婦人們頭接耳,男客們舉杯相賀。桌上堆著各果品糕點,最顯眼的是中央一座壽桃塔,層層疊疊,著金紙剪的“福如東海”。
目微頓,忽然問:“那批鮮酪,是誰送來的?”
沈棠月一怔:“是……舅母託人捎的,說是鄉下新取的羊,特意趕早送來給孩子開葷。”
“誰經的手?”
“廚房的老張嬸親自接的,驗過封口,還留了送人的名帖。”
江知梨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抱著阿寶往主座走,沿途僕婦紛紛行禮。坐下後,將孩子放在膝上,順手理了理他領翻起的絨邊。阿寶抓著袖口的暗釦玩,咯咯笑著,口水順著角流下來,滴在青比甲上。
不聲地出帕子,了。
席間有人高聲祝酒:“祝小公子福壽雙全,將來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
眾人鬨笑附和。一個穿綠衫的婦人抱著自家娃娃湊近:“江夫人,您這外孫可是咱們這一帶最面的貴種,瞧這眉眼,長大必是俊傑。”
江知梨笑了笑,沒應話。只是將阿寶往懷裡摟了些,手指不經意掠過他後頸,到一小塊溫熱。指尖一頓,再時卻又正常了。
“怎麼了?”沈棠月察覺異樣。
“沒什麼。”說,“天熱,別讓他出太多汗。”
抬頭向門外,正照在青石階上,映得人影分明。幾個僕從在門口迎賓,遞茶、收禮、引路,井然有序。一輛青帷小車緩緩停在府門前,下來個戴冪籬的婦人,形微胖,腳步穩健。摘下冪籬,出一張尋常面容,朝門房遞了拜帖。
“李家三嬸來了。”僕從通傳。
沈棠月起迎了兩步:“三嬸快請,就等您了。”
那婦人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紅布包,遞給阿寶:“一點心意,個歲。”
江知梨看著將布包塞進孩子懷裡,作自然,臉上笑意溫和。但注意到,那婦人遞禮時,左手無名指上一枚銀戒閃了閃——樣式陌生,不是本地匠作。
沒聲,只將孩子抱得更穩了些。
席間樂聲再起,舞姬場,水袖翻飛。阿寶被鑼鼓聲驚到,往江知梨懷裡鑽。輕拍他背,低聲哄了幾句。待他安靜下來,才緩緩環視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