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院中,日頭已高,落在青磚地上,映出青比甲的廓。沒,只是仰頭著天,天空藍得沒有一雲,像小時候晾在竹竿上的洗淨布匹,乾淨得讓人想哭。
眼眶發熱。
不是因為風,也不是因為刺了眼睛。是心裡那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知道沈懷舟活下來了,信是真的,兵部差也到了,嘉獎令明明白白寫著“生擒敵首,全軍無損”。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信了。
抬手抹了下眼角,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院子裡靜得很,連蟬聲都遠了。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槐樹底下,樹影斜斜地鋪在肩上。把右手按在樹幹上,掌心著糙的皮,一寸一寸地下去,彷彿在確認這樹是真的,這地是真的,站在這裡,也是真的。
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長,皮細膩,再不是五旬主母那雙佈滿褶皺、指節大的手。可這雙手,曾為四個孩子過、熬過藥、擋過刀。如今換了子,骨卻還是那個骨。
忽然蹲了下來。
不是累了,也不是,是心裡湧上來一說不清的東西,得不過氣。把臉埋進臂彎裡,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一下。沒有聲音,也不流淚,只是那樣蹲著,像一尊被風沙磨舊的石像。
過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眼角溼了,鼻尖也紅。用手背了一把,站起,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缸裡盛著今晨新打的井水,水面平靜,映出的臉——眉眼如畫,若凝脂,可眼神深,藏著幾十年沒睡過一個整覺的人才有的疲憊。
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
涼意刺進皮,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盯著水中的倒影。
“你還活著。”低聲說,“他也活著。”
這句話不像對誰說,也不像自言自語,倒像是在跟老天對賬。一筆一筆,都記著:前世撐侯府三十年,到最後兒死盡,自己懸樑時連口薄棺都沒有;今生穿這副子,三個月來步步為營,不敢睡深,不敢鬆懈,就為了改那一局。
如今,二子回來了。
不是戰報上冷冰冰的一個名字,不是旁人裡一句“聽說還活著”,是他親筆寫的信,是他派人送回來的肚兜殘片,是他親手打下的勝仗。
閉上眼,再睜眼時,眼裡多了點。
轉回屋,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後窗。窗扇半開,手推開,進去時帶起一陣風,吹了案上那封信的邊角。沒看信,也沒它,而是拉開櫃最底層的屜,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袍服。
那是早年親手的,給七歲的沈懷舟穿的。領口繡著“平安”二字,針腳細,未褪。把服抱在懷裡,坐到窗下繡架前,開啟繡繃,裡面是昨夜開始繡的另一塊素絹,也繡著“平安”。
拿起針線,重新穿線,手指穩得沒有一。
一針,一線,從左到右,不急不緩。繡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針都釘進命裡去。窗外有風,吹得簷下銅鈴輕輕響了一聲,沒抬頭,也沒停手,只是繼續繡。
繡到“平”字最後一豎時,忽然頓住。
心聲羅盤閃了一下。
“母子皆活”
四個字,浮現在心頭,轉瞬即逝。
沒驚訝,也沒激,只是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放下了一座山。
剪斷線,收好繡繃,把兩件繡了“平安”的布料疊在一起,放進櫃中暗格。然後起,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進香爐。
香火嫋嫋升起,跪下,合掌。
“謝天謝地,謝祖宗護佑。”說,“我兒平安歸來,我願餘生不求富貴,只求一家團聚,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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