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照在正廳的青磚上，影比方才挪了半尺。江知梨仍坐在主位，膝上搭著一條素薄毯，是沈棠月剛才悄悄鋪上的。沒推拒，只點了點頭。廳中桌椅已重新擺過，茶盞換了熱的，杯口浮著一層淺白水汽。
腳步聲由遠及近，三人一同回來。沈懷舟走在前頭，肩上落了一片槐花瓣，他沒察覺。沈晏清摺扇收起進袖口，一邊走一邊說：“城西那馬場，倒真有幾匹好馬。”沈棠月跟在最後，手裡著一細柳枝，輕輕甩著。
“娘，我們回來了。”走近，把柳枝放在案邊，“我折的，不打眼，但編個環戴頭上，風一吹就涼快。”
江知梨看著指尖微紅，知道是剝了樹皮才編得。沒說破，只道：“你小時候也這個，有一次紮了刺，哭了一整夜。”
“哪有整夜。”沈棠月笑出聲，“頂多半個時辰，您給塗了藥就不疼了。”
沈懷舟坐下，順手拉過一張矮凳：“我記得我摔斷那次，才真疼。您不讓請大夫，非說‘外敷服，先看脈象’，是讓我躺著三天才準下地。”
“你骨頭沒斷利落。”江知梨看他一眼，“一下就裂，誰敢抬你？”
“可您夜裡還是來看了兩回。”他聲音低了些，“我沒睜眼，但聽見您腳步輕，怕踩響地板。”
廳靜了一瞬。沈晏清低頭挲袖口，那裡有一道舊線，是他十二歲那年被家僕推倒磕破的，江知梨親手的。那時他覺得母親冷，連針都扎得狠，如今才明白，那是怕線鬆了，傷口再裂。
“我從前總想，您管得太嚴。”他開口，“不准我與商行子弟往來，連詩會都不讓去。後來才知道，那年詩會上有人設局賭字畫，三個爺輸田契，其中一個就是王富貴的侄子。”
江知梨沒應話。記得那晚翻遍賬冊，發現沈晏清名下三鋪面被人暗中抵押，當即命人查封，連夜提審賬房。第二日當著全府人的面打了他十板子，打得他趴著不能。他哭著問為什麼，說：“不是罰你貪玩，是罰你不知誰可信。”
“現在我想通了。”沈晏清抬頭，“您不是不信我，是這世道太渾。”
沈棠月輕輕接道：“我也一樣。宮裡那位繡娘，起初對我極好，送香囊、替我值夜，我都當是姐妹。要不是您提醒我‘笑臉太勤的，心多半藏事’，我差點就把荷包給了——後來查出來，那荷包裡了追蹤符紙。”
“是你自己警醒。”江知梨說，“我沒教你防誰，只教你看事理。”
沈懷舟忽然道：“我在軍營時，副將問我，您一個深宅婦人，怎麼懂兵機排程？我說，您連我夜裡幾點巡營都算得準。”
“我不是算。”淡淡道，“是你每月初七必加練刀法，初八定會疲憊。敵若此時襲營，你反應慢半拍，便是死局。”
三人皆默。他們漸漸明白，母親從未只靠權人，而是早把每個人的、習慣、弱點都刻進了心裡，像記一本活賬，日日更新，從不懈怠。
“我這一生。”江知梨緩緩開口，“最累的不是管事，是看著你們走錯路，卻不能替你們走。”
目掃過三人，“前世我撐侯府三十年，田產增七，庫銀翻五倍，兒婚事皆配貴門。可長懦弱欺，二子莽撞戰死，三子被騙廢，四輕信慘亡。我到死才明白——家財萬貫，不如子平安。”
沈棠月手握住的手：“可現在不一樣了。我們都在，也都懂了。”
“是不一樣了。”江知梨反握了一下，力道很輕，“我不再是那個只會立規矩的母親，你們也不是隻會聽話的孩子。我們是能並肩的人。”
沈懷舟站起，走到堂前，單膝跪下。沈晏清與沈棠月對視一眼，也跟著起跪下。
“兒子今日在此言明。”沈懷舟聲音沉穩，“此生以劍護家，不退不讓。”
“兒子願掌家中財源，明賬清利，不負所托。”沈晏清低頭。
“兒謹守本心，不慕虛榮，不墜計。”沈棠月聲音清亮。
江知梨沒有讓他們起來。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樣式老舊，邊緣磨得發亮。一枚一枚放在三人掌心。
“這不是護符。”說，“是你們滿月那天，我親自去廟裡求的。後來你們長大，我收了起來。今天給你們，不是要你們供著，是要你們記得——你們活著，就是最好的兆頭。”
三人收下銅錢，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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