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這一句落下，屋裡靜了。窗外風穿過迴廊，吹得紙窗輕響。沈棠月垂著眼，手指掐住膝上的布料，指節泛白。但沒有退。
“若您覺得這事不該做，我便不做。”聲音低了些，“但若值得做，我就算一輩子嫁不出去，也要做。”
江知梨盯著看了很久。這雙眼睛像極了年輕時的模樣——不是貌，而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狠勁。曾用這勁管教兒，撐起侯府二十年，也為此賠上了所有溫。
緩緩開口：“你記得我為何給你取名‘棠月’？”
沈棠月搖頭。
“海棠雖，月下猶明。”江知梨道，“不是弱，靜不是退。你能教出一個狀元，就能教出十個百個。義學這事，我支援你。”
沈棠月猛地抬頭，眼中已有水浮。
“但有三條規矩。”江知梨豎起三手指，“第一，不得收學。”
“為何？”
“不是我不願，是眼下還不。”江知梨語氣平靜，“子讀書本就遭非議，若再收孩，別人只會說你傷風敗俗，連累整個義學辦不下去。你想救人，就得先活下來。”
沈棠月咬，最終點頭。
“第二，”江知梨繼續道，“先生必須是你親自選、親自試講。我不信外人推薦，也不聽誰求。誰能耐住子教小孩，誰能把一句‘人之初’講清楚，誰才能站上講臺。”
“第三？”
“錢賬必須公開。”江知梨道，“每筆進出都要記檔，每月初一榜公示。誰捐了多，買了什麼材料，花了多工錢，全寫明白。人心易疑，你要立信，就得讓人挑不出錯。”
沈棠月一一應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這是我擬的章程草稿，您看看可有？”
江知梨接過細看。字跡清秀工整，條目分明：招生條件、課程安排、獎懲制度、經費來源、監督機制……甚至連“夏日午休不可臥地防暑病”都寫了進去。
看完，將紙摺好，放袖中：“明日找匠人去看院子。”
“您答應了？”
“我說支援，就是支援。”江知梨站起，走到窗邊推開木格，“今日天氣不錯，適合工。”
照進屋，落在桌角那本《論語》上。書頁被風吹，翻到“有教無類”那一章。沈棠月著那行字，久久未語。
江知梨轉看著：“你可知最難的是什麼？”
“是什麼？”
“不是錢，不是人，是堅持。”聲音低沉，“今日你能為一個窮孩子辦學，明日若有人勸你停辦，說朝廷不準民間聚眾講學，你還能不能繼續？”
沈棠月攥拳頭：“能。”
“十年後，若學生中出了貪汙吏，別人罵你教壞人，你還辦不辦？”
“辦。”
“百年後，若沒人記得你是誰，只說‘從前有個瘋人辦義學’，你也甘心？”
抬起頭，迎著，一字一句：“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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