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剛踏進院門,袖中那塊金屬片忽地一燙。腳步微頓,指尖在比甲側輕輕一,三字浮現:“子中狀元”。念頭如針,扎進腦海,只一瞬便散了去。沒停步,也沒抬頭看天,徑直往正屋走。裾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吹簷下銅鈴輕響了一聲。
屋裡已有人在等。沈棠月坐在西首的繡墩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指節發白。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見是母親進來,立刻站起,了,卻沒出聲。
江知梨在主位坐下,目落在兒臉上。那張臉還帶著十七歲的稚氣,眉眼彎彎,可眼下青痕未褪,顯是熬了好幾夜。沒問訊息真假,也沒提榜單何時張,只淡淡道:“你教的那個學生,姓甚名誰?”
“顧清言。”沈棠月聲音有些抖,“寒門出,家住城南破巷,父親早亡,靠母親替人漿洗度日。我去年冬日在義塾遇見他,見他寫得一手好字,又肯下苦功,便收他在邊讀書。”
江知梨點頭。不認得這人,也不曾聽過其名,但心聲羅盤不會無端示警。既說“子中狀元”,那便是真中了。抬手了髮髻,鬆了半日的青簪重新穩,道:“禮部放榜,京中轟,訊息傳到咱們這兒,快馬也得兩日。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周伯的兒子今早進城買紙,回來說滿街都在議論新科狀元——才二十一歲,文章倒群儒,連主考都當場唸了三遍他的策論。有人說他像極了當年的謝閣老年輕時。”沈棠月說著,眼眶紅了,“後來有個同鄉認出他是我教過的學生,一路跑回來報信……我……我不敢信,可又不得不信。”
江知梨沒接話。盯著桌上那盞冷茶,水面上浮著幾片碎葉。片刻後才開口:“你教他多久?”
“一年零四個月。”
“每日幾時授課?”
“辰時開始,未時結束,中間歇半個時辰。”
“講什麼?”
“經義、策論、詩賦,還有史鑑。他底子薄,我便從《孝經》講起,一句一句掰開碎。他記好,但膽小,頭三個月不敢抬頭看我。後來我才曉得,他怕我說他鄉音重。”
江知梨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執教家中庶弟,那時尚未親,穿著素襦,在書房裡一站就是半天。如今換了份,反倒了聽人講學的母親。
“你給他改過多文章?”
“三百七十六篇。”沈棠月答得乾脆,“每一篇我都批註過,錯字、句法、立意偏差,全都標出。他每次拿回來,都要抄三遍,直到能背下來為止。”
江知梨終於抬眼看:“你為何對他如此上心?”
沈棠月咬了咬:“因為他和別人不一樣。別人都說我一個姑娘家,教書不統,可他從不說這話。他來上課,總帶一碗清水,說是敬師之禮。下雨天山路,他摔過三次,最後一次膝蓋都破了,還是爬著來了。他說……他說不能誤了課。”
江知梨沉默片刻,忽然反問:“若他日後為,貪贓枉法,你可後悔今日教他?”
“不會。”沈棠月搖頭極快,“他若變壞,那是他自己走錯了路,不是我的錯。但我教他一日,他就該記得一日——讀書不是為了做,是為了明理。”
江知梨角微,似有讚許,卻未出口。緩緩起,走到窗邊。外頭日頭正好,照得院子裡的石板泛。著那條通往大門的青磚路,道:“既然中了,就該辦宴。”
“娘?”
“狀元及第,乃家族榮耀。你不辦,旁人也會說你藏不住福氣。該請的都請,該的紅帖都出去。明日午時開席,就在前廳。”
“可……這是別人的兒子。”
“他是你教出來的。”江知梨轉,目如刀,“你說他顧清言?好名字。清者自清,言而有信。既然你能教出一個狀元,那就讓人看看,沈家的兒,不止會繡花。”
沈棠月怔住,眼眶又熱了起來。低頭看著手中帕子,上面繡著一枝蘭草,針腳細,是昨夜熬夜補完的。原以為母親會責備多事,一個未出嫁的姑娘,竟去教外姓男子功課,傳出去怕惹閒話。可母親非但沒罵,還要辦宴慶賀。
“娘,”低聲問,“您不怕別人說閒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