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仍坐在廊下，竹椅被曬得微暖。斜照在青石板上，影子比方才更長了些，邊緣清晰，像刀裁過一般。沒，手搭在膝上，指尖沾了點風帶來的塵土。
沈棠月起去灶房看粥，回來時端了碗熱的，遞到手裡。碗邊，釉不勻，是窯裡燒剩下的次品，但盛著米粥，騰騰冒氣。
“新來的幾個孩子還沒領碗。”沈棠月說，“等下午木匠送來新刻的，一人發一個，寫上名字，省得混。”
低頭吹了口粥，不急喝。視線掠過院子，那些孩子還在牆下認字牌，有人換了位置，有人蹲著，有人站著，聲音不斷。
“母——娘——”一個小姑娘拉著同伴念，尾音拖得長。
旁邊男孩接：“父——親——”
他們著考，錯了就笑，對了也笑。沒人催，也沒人罵。
把碗放下，站起。作不重，卻讓附近幾個孩子察覺了，紛紛停，抬頭看。
沒停下，徑直走向那排教室。門敞著，教書先生正背在黑板上寫字，筆灰落了一肩。學生們聽見腳步聲，陸續回頭，筆尖頓住，紙面留下一個個墨點。
走到中間過道，目掃過一張張桌案。有桌面坑窪，是用舊門板改的；有椅子三條穩，一條墊了磚塊；有個男孩的布包裂了口，半截草繩在外頭，裡面裹著鉛筆頭和一本翻爛邊的《百家姓》。
在後排停下。一個瘦小的孩正低頭抄寫，手腕細得像能折斷。寫的不是課本容，而是一行小字，反覆寫：**我要識字，我不想嫁人**。
筆畫用力，紙背都了墨。
看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支新筆、一方素箋，放在桌上。孩抬頭，眼睛睜大，抿，沒說話。
轉走出教室。
外頭場上，孩子們已做完，正圍一圈聽沈棠月講規矩。“每日辰時到，酉時歸。遲到罰抄《弟子規》三遍，無故缺課三次，暫離學堂。”說一句，孩子們應一句，聲音齊整。
說完，看向。
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站在空地中央。孩子們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盯著。
“你們知道我是誰？”問。
沒人答。有幾個搖頭，有幾個點頭，更多是低頭摳手。
“我是沈家主母。”說，“也是這義學的立辦人。”
風吹過樹梢，葉子響了一下。
“有人問我，為何要辦這學堂？我說，因為窮不可怕，文盲才可怕。牛馬耕田，靠的是力；人活世間，靠的是理。不識字，就不明理，不明理，就被欺。”
停了停，看著那些臉——皴紅的、黝黑的、瘦削的、怯生生的。
“你們現在坐在這裡，不是為了將來做發財。”說，“是為了不再被人騙賣，不再任人擺佈，不再連自己的契書都看不懂。”
有個男孩舉手。
“說。”
“我爹說，識字頂不了飯吃。”
看著他：“那你告訴他，不識字，飯都會被人算走。前村李家小子，簽了個‘借據’，以為是借糧，結果按了手印就了賣契。他不認得‘賣’字，只認得‘米’旁，以為跟糧食有關。等明白過來，人已被押去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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