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走出工坊時，日頭已經過屋脊。沒回正院，徑直拐向西側偏廊，那裡通著沈晏清臨時設的賬房。風從簷下穿過，吹起青比甲的下襬，出半截素白邊。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
賬房門虛掩著，裡面有人聲。推門進去，沈晏清正站在桌前，手裡著一卷布紋紙，眉頭鎖一個“川”字。幾個工匠圍在側邊，一人捧著木尺，一人拿著炭筆記數，桌上攤著三張不同標刻的船底圖樣。
“斜撐試了。”沈晏清抬頭看，“杉木八尺，按您說的角度穿進龍骨，泡水六日，震臺搖了三個時辰，口只裂了兩分。”
“沒散架？”問。
“沒散。”老工匠接話，“就是底板有點翹，可能是木料乾溼不均。”
江知梨走近桌邊，指尖落在其中一張圖上。這張圖的肋骨延段畫得最長，斜撐角度也最陡。“這是誰改的？”
“我。”年輕工匠上前半步，“我想著既然要咬住，不如再深一點，讓第三肋骨也穿下去，和橫樑連一片。”
盯著圖紙看了片刻，忽然問：“你們現在最怕什麼？”
屋裡靜了一瞬。
“怕船扭斷。”老工匠答，“浪大時船腰力最重，前後一折，中間就崩。”
“那就別讓它折。”說，“你們一直想著怎麼加固中艙，可問題不在中艙，在整條船的勁兒沒串起來——頭重尾輕，前快後慢，自然要折。”
沈晏清扇子輕輕敲了下手心：“您的意思是……讓整條船像一子？”
“不是子。”搖頭，“是蛇。蛇游水靠的是全波浪，每一節都帶勁。你們的船前段划槳快，後段跟不上，等於蛇頭衝出去，子還在原地，不折才怪。”
工匠們互相看了看。
“那怎麼改？”年輕工匠問。
“減前槳，加後舵。”說，“把力往後移。前段槳位砍掉兩排，省下的木料用來加厚尾部龍骨。再在船腹底下加一道暗梁，從前到後貫穿，像脊椎一樣。”
“可這麼一改，前段輕了，會不會頭翹？”老工匠皺眉。
“會。”點頭，“所以艙不能只放石頭。你們可以在前艙底下設活鐵砂槽，需要低頭時把砂子往後推，走平水時再拉回來。”
沈晏清眼睛一亮：“還能調平衡！”
“不止。”走到桌邊，用指尖在圖上劃了一道，“你們現在的舵太小，藏在船尾底下，海浪一打就失靈。我要你們把舵做大，出船尾三尺，上面加豎鰭，像魚尾的刺。風浪來時，舵手能借力打力，反而穩得住。”
老工匠了下：“這倒是個法子……可舵軸得住嗎？”
“不住就換鐵軸。”說，“不用整鐵，關鍵連線包鐵皮，鉚釘加長到兩寸，木三分。你們之前鉚釘太短，震幾下就松，現在既然要抗浪，就得往死裡咬。”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只有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沈晏清低頭看著新圖，手指在貫穿船的暗梁位置來回挲。他忽然抬頭：“娘，您早年……管過戰船？”
沒答，只淡淡反問：“你覺得我會不懂？”
他閉了，扇子慢慢合上。
江知梨轉走向門口，外頭天已暗，廊下燈籠剛點上，映得地面一片昏黃。停步，背對著屋裡人。
“別再試整船了。”說，“先做半截——從前龍骨到中艙，做一段活模。泡水、上震臺、加，全在這半截上試。了，再往下接。一口吃不胖子，但每一步都要踩實。”
。停沒步腳，去出走完說
